许峥拽了把凳子坐下来,几个闺女就跟小麻雀似的,乖乖挨着他围成一圈。
大妹小声问。
“爸,你昨儿个又去捞人了吧?镇上都在传,说你开着大船,把掉海里的叔伯们都拽回来了,是不是真的?”
消息倒是跑得快。
许峥笑了笑,含糊地应了声。
“嗯。”
“爸,你太牛了!”
二妹眼睛瞪得溜圆。
“比话本里的大侠还厉害!”
五妹声音怯怯的。
“爸,出海的时候,你可得当心。”
小孩子一句软话,把许峥心里烫得发暖。
许峥弯下腰,把最小的八妹和九妹一手一个抱到腿上,轻轻拢住。
“爸知道,爸会小心。你们在家好好念书,好好听爷爷奶奶的话,爸在外面干活,才能踏实。”
“俺们记住了!”
“保证老老实实的!”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应着。
许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笑盈盈地喊。
“行了行了,别都围着你爸转了,开饭!”
“多吃点,早点歇着,阿峥也累了一整天了。”
几个闺女乖乖站起来,按着大小挨个坐好,规规矩矩等着动筷子。
许大毛拿起馒头,掰了一半塞给旁边的五妹,目光转向许峥,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神色认真起来。
“阿峥,你那远洋船队的事儿,真有谱?”
说到正事,许峥把筷子搁下。
“有谱。爸,陈主任那边把海域批下来了,向书记也答应放人,周大海、王铁柱、陈学文几个骨干马上就能到。渔具厂跟服装厂都在赶工备货,船也验过了,就等着日子一到,直接出海。”
许大毛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中,那就行。咱渔民,靠海吃饭,不越界,不贪心,不做缺德事,老天爷总会给口饭吃。你记住,往后哪怕干得再大,不能忘本,不能亏了跟着你拼命的弟兄。”
“我记住了,爸。”
许峥应得干脆。
许母也在旁边嘱咐。
“海上风浪大,千万小心,别逞强。家里有我和你爸,孩子们我看着,清鱼那边我也惦记着。你只管把自己顾好。”
“妈,我心里有数。”
许峥点头。
女儿们安安静静扒着碗里的饭,时不时抬头瞄他一眼,小眼神里全是依赖和崇拜。
饭后,几个小家伙也不用人催,主动跑前跑后收拾碗筷、擦桌子、扫地,忙得跟小旋风似的,一点不矫情。
许峥坐在旁边,瞧着孩子们忙活,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正想出个声夸两句,座机突然响了。
他瞥了一眼电话,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这么晚了,谁打的?
许母眼睛噌地亮了,冲电话努努嘴:“肯定是清鱼!她说晚点回过来,这不就来了!”
许峥一听,腾地站起来,几步跨到桌前,抓起听筒贴到耳边。
“喂,我是许峥。”
电话那头静了一两秒,随即传来熟悉又温柔的声音,正是向清鱼。
“阿峥,是我。”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许峥悬了一整天的心,扑通一下落在了实处。
“清鱼。”
他轻轻喊了一声。
“你们到省城了?路上顺不顺?妈和七妹都好吗?”
一连串话问得又急又密,满心都是惦记。
向清鱼在电话那头轻声笑了。
“都好,都好,你甭担心。我和妈一大早就出发了,下午顺顺当当到了省城。车不挤,座位也宽敞,七妹精神好得很,一点都没闹腾,也没喊累。”
她顿了顿,又细细说起路上的事。
“到了电视台,接待的同志特别热情,把咱们安排进了国营招待所。房间干净敞亮,有热水有电灯,伙食也挺好,馒头米饭菜都有,比家里还省心。节目组已经见过七妹了,说她模样好、有灵气,稀罕得不行,让咱们放心,明天直接录节目就成。”
许峥静静地听着,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妻子、岳母和七妹在省城的样子,嘴角的笑纹慢慢加深。
“那就好,安顿好了我就放心了。白天忙,一直没来得及细问,心里老是挂着。”
“我知道你忙。”
向清鱼的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熨帖。
“妈一到招待所就催我赶紧打电话报平安,不让你分心。生意上的事本来就够你操心的了,我们肯定不给你添乱。”
她柔声细语地说。
“录节目的流程,工作人员都讲清楚了,不复杂,也不紧张。我跟妈轮流陪着七妹,白天带她认认场地,晚上哄她休息,照顾得妥妥当当。你只管忙你的大事。”
许峥心里一暖。
每到要紧时候,向清鱼总是这么稳当、懂事、贴心。
向清鱼从来不问东问西,也不抱怨,更不给人添麻烦。她就是用那股子温柔劲儿,把家里家外收拾得妥妥帖帖,让男人在外面一点后顾之忧都没有。
“辛苦你了,清鱼。”
许峥声音低沉。
“本来该我陪着你们去的。可勘探船那边临时出了状况,实在走不开,让你和妈、七妹跑这一趟,我心里头过意不去。”
“说什么呢。”
向清鱼马上打断他,语气轻轻的。
“救人要紧,比啥都重要。你干的是积德的正事,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哪能怪你?我虽说是个女人,可不是纸糊的,出趟门还能把自己丢了?你忘啦,以前我也跟着你走过远路,认得道,懂分寸,能照顾好妈跟七妹。”
她话说得斩钉截铁。
“你就安心吧。录节目那边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七妹胆子小,有我跟外婆在边上,她也能放得开。这一趟肯定顺顺利利的,给咱小渔村争脸。”
许峥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头热乎乎的。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七妹的喊声,还有王玉兰低声念叨的动静。
向清鱼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阿峥,妈跟我说了,你要拉船队去远海,还要闯暗礁水域。我知道你本事大,心里有数,可海上的事谁说得准?浪头大、暗礁多、水流急,跟岸上不一样。你得答应我,出海以后,处处留神,别逞能,行不?”
“不管鱼多鱼少,事儿急不急,你都得把自己的命放在头一条。船再结实、家伙再先进,也比不上小心仔细。白天多盯海面,晚上好好歇着,别硬撑熬夜,别跟风浪较劲。我们不指着你挣多大产业,我们只要你**安安、囫囵个儿地回来。”
“我跟孩子们天天盼着你,在家等着。你要是有个闪失,这家可就塌了一半。”
说到后头,向清鱼的声音有点抖,藏着满满的担忧。
许峥心口一紧,重重点了点头。
“清鱼,你放心,我答应你。出海以后,我绝不马虎,不逞能,不冒失,不松懈,把安全搁最前头。”
“我跟你保证,船队跑再远,浪头再猛,我也一定稳稳当当回来。等你们娘仨从省城风光回来,我再给你们接风洗尘。”
“我绝不会让你提着心过日子。”
向清鱼在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钟,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