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郏县城,泥水里泡着浮肿的尸首。
五万秦军步卒在这个废墟里翻找,剥下顺军尸体上的干粮袋,连顺军靴子底下的布衬都撕下来擦拭兵器。常平仓的余烬还在冒烟。
孙传庭坐在残破的县衙石阶上。布面甲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
高杰大步跨进院子,战靴在青石板上踩出泥印。他手里拎着一把血滴未干的刀。
“督师,审出来了。”高杰把刀插进泥地,抹了一把脸,“李自成把二十万石粮食全拉去了襄城。襄城现在有他从各地抽调的两万精锐驻守。咱们若想吃上饭,只能去襄城。”
孙传庭看着地上那把带血的刀。
“白旺的人到哪了?”
“过了平顶山,前锋距郏县南门只有三十里。最多一个时辰,他的骑兵就能把咱们堵死在这里。”高杰的声音发沉。
退无可退,进退维谷。
孙传庭站起身,腿上的旧伤因为湿气隐隐作痛。
“红衣大炮还剩多少火药?”
高杰脸色难看:“打完郏县外围的土墙,大炮的火药耗干了。火器营手里的定装药包也只够打两轮齐射。”
红衣大炮没了火药,就是一堆废铁。这六十门大炮几千斤重,在烂泥地里拉不动,强行带着只会拖慢全军的速度。
“把大炮炸了。”孙传庭下达指令。
高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这六十门大炮是秦军用几千条人命在野狐岭换来的,是秦军的胆。
“带不走,就全毁了,一门也不能留给贼军。用大锤砸烂炮管,用剩下的火药把炮膛炸膛。”孙传庭迈步走下石阶,“传令全军,把搜刮来的干粮全吃了。水壶装满。”
半个时辰后。
郏县城外接连响起巨大的爆破声。沉重的红衣大炮被塞入过量的残余火药,炮管当场崩裂。生铁碎片四处飞射,将炮车砸得稀烂。
五万秦军步卒把最后的杂粮饼子塞进嘴里,嚼着泥水咽下。大军从郏县东门拔营。
没有偏厢车,没有重炮。五万关中汉子排成密集的行军纵队,在泥泞的官道上向东跋涉。孙传庭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三十里外,白旺的老营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大顺军没有急着冲锋,而是保持距离,远远吊在秦军后方。他们在等秦军耗尽最后一点体力。
襄城就在前方五十里。李自成的两万精锐,正坐在粮山上等着这支大明朝最后的孤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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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浆裹着草根,在五万双草鞋和军靴的踩踏下翻腾。中原的秋风刮过平原,带不走浓重的土腥味和血气。
孙传庭骑在马上,马蹄每一次拔出泥坑都带起一串浑浊的水珠。高杰走在半步之外,手一直按在雁翎刀的刀柄上,刀鞘上积着一层泥垢。
队伍后方,凄厉的惨叫声隔着几里地传过来。
白旺的三万老营骑兵没有列阵冲锋。他们散成上百股小队,像草原上游弋的狼群,远远吊在秦军纵队的尾巴上。战马小步快跑,马刀斜垂。秦军队伍里,谁饿得走不动跌倒在泥地里,后方立刻会有几骑顺军纵马赶上,刀光劈下,人头滚落。
不需要大军压境,单靠这种收割掉队者的手段,就把秦军绷紧的神经拉到了极限。
“督师,让末将带两千骑兵去后卫,把贼子的游骑赶远点!”高杰咬着牙,腮帮子上的横肉紧绷。
“去了就是送死。”孙传庭视线锁着正东方的地平线,“白旺巴不得咱们分兵。你带人脱离大阵,他的三万人立刻就会围上来吃掉你。大军不能停,脚步一乱,五万人就全散了。”
没有偏厢车掩护,秦军步卒在平原上面对顺军铁骑,就是待宰的羔羊。唯一的生路,就是抢在白旺主力合围之前,撞进襄城。
干粮在昨天夜里已经吃得干干净净。不少士卒解下腰间的牛皮带,放在嘴里死命咀嚼,和着冷水咽进肚子。饿得发狂的人连道旁的树皮都啃得精光。
黄昏时分,一座庞大的青砖城池终于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出轮廓。
襄城。
秦军的纵队在城外五里处停下。五万双疲惫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城墙。
城楼上,黄底黑字的“顺”字大旗在秋风中翻卷。城头垛口后,密密麻麻全是披着双层棉甲的老营兵,强弩上弦,白蜡杆长枪如林。几十口烧得滚开的大铁锅架在城墙边缘,热油的气味顺着风飘下。
李自成站在女墙后,粗布短褐外罩了一件半旧的铁鳞甲。牛金星和宋献策站在两侧。
“大王,孙传庭到了。”牛金星指着城外那片衣衫褴褛、阵型松散的大军,“看他们的样子,连站都站不稳。郏县的大炮全炸了,他们现在手里只有破刀烂枪。”
李自成双手按着冰凉的城砖,看着下方。
十万出关的秦军,在洛阳分兵,在宝丰和唐县奔袭,在郏县死磕,最后走到襄城城下的,就剩这五万人。这是大明朝能拿得出手的最后一点家底。
“白旺的人马到位了吗?”李自成开口。
“探马刚报,白帅的三万骑兵已经在秦军后方十里外扎下阵脚。只等大王一声令下,就能从背后推平他们。”宋献策拱手回道。
李自成点了点头。
“闭门死守,放箭压制。不用出城跟他们野战。我要让这五万人,饿死在襄城墙根下。”
城外,孙传庭坐在马背上,仰头看着高不可攀的城墙。
没有红衣大炮,没有攻城梯,没有云梯和撞木。连填护城河的沙袋都没有。
“督师,没法打。”牛成虎骑马靠过来,铠甲缝隙里全是干泥,“弟兄们两天没吃顿正经饭,城墙那么高,贼子连城门都用巨石堵死了。拿血肉之躯去撞青砖,这是送命。”
“咱们的火器营,连一包定装药包都凑不出来了。”高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厉和无力。
孙传庭转过头,看向来时的路。
夕阳的余晖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官道尽头,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在地平线上浮现。白旺的三万老营骑兵不再游弋,而是排成了一个巨大的半月形阵势,像一把铁钳,死死卡住了秦军退往中原腹地的生路。
前有坚城,后有铁骑。
包围圈合拢了。
任天一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在孙传庭脑海中划过。
“天命不可违。”
孙传庭念出这句话。
什么是天命?崇祯坐在紫禁城的暖阁里,看着案头的堪舆图,以为下一道中旨,拨几万两内帑,就能让十万农汉变成战无不胜的神兵。
但天命在洛阳那口煮着两脚羊的铁锅里,在唐县被烧成灰烬的老营家眷身上,在顾长平那台昼夜不息的军工厂车床里。
大明朝的天命,早就在这一场场天灾和人祸里耗得干干净净。
他孙传庭带着这十万人,本就是来赴一场死局。
“督师,拼了吧!”高杰抽出雁翎刀,刀背砸在护心镜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反正是个死,不如让弟兄们死在冲锋的路上!总好过在这里被人当活靶子射,或者饿成皮包骨头被骑兵踩成肉泥!”
牛成虎也拔出大刀,刀尖指向城门:“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孙传庭深吸一口秋日里浑浊的空气,将肺里的憋闷压下。
他翻身下马。
主帅下马,这是决死步战的信号。
身旁的亲卫和将官们也纷纷下马,将缰绳随意丢在泥地里。
孙传庭抽出那把御赐的尚方宝剑。剑锋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意。
“全军听令。”孙传庭的声音在空旷的旷野上散开,周围的千总和百户立刻将声音一层层传达下去。
五万名疲惫不堪的关中汉子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最前方那个身披布面甲的身影。
“贼军断了我们的粮草,堵了我们的生路。今日,咱们不退。”孙传庭双手握住剑柄,剑尖直指襄城城门。
“没有退路,就用手扒开这城砖。没有梯子,就踩着兄弟们的肩膀往上爬。城里有李自成的二十万石粮食。”
他迈开步子,军靴踩在泥水里,走向护城河。
“杀进襄城,吃饱饭。”
没有慷慨激昂的忠君爱国,没有驱逐流贼的口号。只剩下一句最本能的求生欲。
高杰大吼出声,双手握刀,走在孙传庭身侧。牛成虎提着大刀紧随其后。
五万步卒沉默着迈开脚步。
没有战鼓擂动。没有火炮掩护。这支耗尽了最后力气的军队,像一群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拖着残破的兵刃,向着那座不可逾越的坚城发起了冲锋。
脚步声汇聚在一起,踩得大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