郏县第三道战壕前的泥浆被血水泡透了。
六十门红衣大炮抵近五百步的平射,将最后一段夯土墙砸成了烂泥坑。实心铁弹贴着地面犁过去,带起残肢断臂和生牛皮盾牌的碎片。大顺军引以为傲的壕沟防御,在这片平原上被硬生生蹚平。
雨水让泥地变得极其湿滑。秦军步卒在烂泥里摸爬滚打,长枪兵踩着同袍的尸体,把白蜡杆捅进顺军的胸膛。
没有阵型,全凭一股狠劲往前压。每一次兵刃碰撞都带起一蓬血水。刘宗敏顶在最前面,右肩被火绳枪的铅弹咬去一块肉,甲叶残破。
他手里那把宽刃战刀已经砍卷了刃,周围的老营兵倒下一批,后头立刻补上来一批。
“火器营压住阵脚!长枪兵,上!”高杰扯着沙哑的嗓子嘶吼。
五万秦军步卒在付出近三成的伤亡后,踩着满地尸首,涌向郏县残破的城门。大顺军的防线开始松动。
“将军!城门快守不住了!”千户扑过来,脸上全是泥灰,“官军的炮推到三百步了,再打下去,咱们的人全得填在这里!”
刘宗敏一脚踹开脚边的尸体,咬牙下令:“撤进城!准备打巷战!”
郏县城内,大顺军行辕。
李自成没有披甲,身上依旧是那件粗布短褐。他站在院子里,听着北门方向连绵的炮声和厮杀声。院外的辅兵正赶着几十辆大车,车上装满了麦袋,正向南门方向赶去。
刘宗敏退下来了。
他身上的棉甲破了十几道口子,左臂的刀伤往外渗血。宽刃战刀的刀刃卷边,上面挂着不知谁的肠衣。
“大王!前阵顶不住了!”刘宗敏冲上郏县城楼,军靴在青石阶上踩出血印,“孙传庭疯了,他拿人命填!第三道壕沟平了,城门外的拒马被高杰的骑兵挑开了!”
李自成站在城楼的垛口前,雨水打湿了他的粗布短褐。
城外,那片几里宽的平原成了一座巨大的烂肉场。秦军的五万步卒像一群饿狼,不计伤亡地往前扑。每一寸推进,地上都铺满尸体。
牛金星立在旁边,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
“大王,不能再拼了。”牛金星指着城外,“咱们的老营兵是百战精锐,拿去跟孙传庭的新兵雏儿在烂泥里换命,亏本。白帅的人马最快也要到入夜才能赶到,孙传庭现在是在抢时间,他要在天黑前砸开城门。”
李自成点头,目光落在旁边的果毅将军谢君友身上。
“君友。”李自成开口,声音没有起伏,“你带五千人殿后,三道响箭升起之前,一步也不许退。”
谢君友单膝跪地,抱拳磕在青砖上:“末将领命。”
李自成转身走向拴在马桩上的黑马,翻身跨上马背。“剩下的人跟我走南门,去襄城。别跟孙传庭死磕。”
没有多余的交代。郏县的粮食已经被搬空了一大半,剩下的全堆在城南粮仓里,底下垫满了干柴和猛火油。
大批老营骑兵护卫着李自成的中枢,从南门鱼贯而出,顺着官道向东狂奔。
郏县北门在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彻底倒塌。
秦军士卒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城中。迎接他们的是谢君友布下的长枪阵。
狭窄的街巷限制了兵力的展开。大顺军老营兵利用残垣断壁,咬死秦军的突击锋线。
火绳枪在巷战中失去了齐射的威力,双方陷入最原始的贴身肉搏。青石板上积满了血水,秦军士卒脚底打滑,往往刚一照面就被顺军捅穿肚皮。
高杰带着三千轻骑从东门破口处杀入。战马在青石板上打滑,他索性弃马步战,带着亲兵直插大顺军的侧肋。
谢君友挥舞一杆白蜡杆长矛,接连挑落三名秦军百户。枪尖滴着血,将一个扑上来的秦军长枪兵扫飞撞在土墙上。
“围住他!”高杰眼尖,认出了谢君友的果毅将军甲胄。
几十名长枪兵涌上去,四面八方攒刺。谢君友长矛横扫,逼退正面。高杰趁隙欺身而上,雁翎刀格开长矛,一脚踹在谢君友的膝盖上。谢君友身形踉跄,失去重心的刹那,几把长枪趁机捅穿了他的大腿和左肩。
鲜血飙射而出。谢君友闷哼一声,单腿跪倒在地。
秦军士卒一拥而上,将他按在泥水里。
“绑了!”高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也不看地上的谢君友,“其他人,往衙门和粮仓冲!别让贼子烧了粮食!”
孙传庭骑马踏入郏县城门。
马蹄避开地上的尸体,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和火药味。街道两侧的民居门窗残破,满地都是丢弃的兵器和残缺的肢体。
“督师!”牛成虎迎上前,铠甲上全是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城拿下来了。活捉了顺贼果毅将军谢君友。”
“李自成呢?”孙传庭勒住缰绳。
牛成虎低头:“跑了。我们在南门抓了几个残兵,他们说李自成大半个时辰前就带着主力撤了,去襄城了。”
孙传庭面容紧绷。“粮仓呢?”
话音刚落,城南方向升起滚滚浓烟。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带着麦子烧焦的糊味。
孙传庭一夹马腹,战马狂奔向城南。
常平仓外,几十个秦军士卒正拿着木桶和水盆,徒劳地往火海里泼水。火势太大,猛火油助长了火苗,火舌舔舐着库房屋顶的瓦片,将整座粮仓包裹在炽热的高温中。梁柱发出断裂的爆响,轰然坍塌,溅起大片火星。
高杰站在火场外,一脚踢翻了水桶。
“干!”高杰破口大骂,“贼子把能带走的粮食全装车拉去了襄城,带不走的浇了猛火油。这火扑不灭了!”
孙传庭坐在马背上,看着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打赢了。五万秦军填平了三道战壕,用两成多的伤亡砸开了郏县的大门。
但得到的是一座被吸干了骨髓的空城。没有粮食,没有李自成的主力。只有满地的尸体和冲天的灰烬。
“督师,现在怎么办?”牛成虎走过来,声音发干。
郏县,这座他们拿命拼下来的城,连一颗多余的麦子都没给他们留。
孙传庭没有看燃烧的粮仓,转头看向南面。
“白旺到哪了?”
“夜不收刚送回消息。”牛成虎答道,“白旺的三万老营过了平顶山,距离郏县不到四十里。最迟明天天亮,就能把咱们在郏县的南路堵死。”
白旺在南,李自成在东。
秦军被卡在这片烂泥地里,十万张嘴等着吃饭。李自成的算盘打得清楚明白:不跟你硬拼,就拿空城耗你,拿泥潭拖你。等你饿得提不动刀,再一口把你吞了。
“高杰。”孙传庭收回视线。
“末将在。”
“从俘虏里挑几个嘴严的,连夜审问。”孙传庭的声音透着孤注一掷的冷酷,“查清楚襄城的粮草储备和城防。李自成既然把粮食拉去了襄城,那咱们就去襄城。”
高杰愣住:“督师,咱们的火药见底了,弟兄们也乏了。现在去打襄城?白旺在后头咬着呢!”
“你带三万人,留下镇守郏县。其余所有人马,跟我去襄城。”孙传庭拔出尚方宝剑,剑尖直指东面的襄城方向,“只能借着士气正旺,一鼓作气拿下襄城,才有最后一线机会。”
雨重新落了下来,砸在灰烬里发出呲呲的声响。
秦军开始在废墟中清理尸体,搜刮那些顺军死尸身上残存的干粮。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口粮。
雨开始逐渐变大,慢慢洗刷着被血与火浸泡过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