郏县通往汝州的官道上,三万大顺军老营骑兵在平原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黑线。马蹄踩踏着中原干硬的冻土,扬起的黄尘遮天蔽日。
刘宗敏骑在一匹高大的辽东黑马上,宽刃战刀挂在马鞍旁。他脸上的横肉紧绷,迎着风,目光直指前方的汝州方向。
后方十里,从郏县拉出来的六十门红衣大炮陷入泥坑。几百头骡马和辅兵正挥舞鞭子,在烂泥里死命拖拽。大炮太重,走一步陷三步。
刘宗敏等不了。宝丰被破的消息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他的脾脏。
李自成的中枢被端,他必须抢在孙传庭站稳脚跟前,把留在汝州城外的秦军车阵踩成烂泥。只要毁了孙传庭的辎重退路,这十万秦军就是瓮中之鳖。
“将军,前方的夜不收还没有回来。”一名副将策马靠近,粗着嗓子禀报,“从过了郏县界碑开始,撒出去的六拨探子,一个都没见影。”
刘宗敏吐出一口夹着沙土的唾沫。
探子没回来,只能说明汝州外围有官军在清理眼线。李养纯手底下那点残兵,加上孙传庭留在汝州看守辎重的步卒,能有多少人?
“留一千人去后头催炮营。”刘宗敏拔出宽刃战刀,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其余人,换马!不用管探子,前面就算是个铁王八,老子今天也要把它踩烂!全军突进,直捣汝州!”
大顺军最精锐的三万骑兵纷纷跳下疲马,跨上备用战马。沉闷的马蹄声连成一片雷暴,朝着汝州方向席卷而去。
汝州以东十五里,野狐岭。
这是官道上的一处缓坡,两侧是连绵的丘陵,中间留出一条不足百丈宽的通道。
枯草丛中,一名大顺军的夜不收捂着喷血的脖颈,双腿在泥地上乱蹬。李养纯手下的几名老营降兵按住他的手脚,直到他断气,才把尸体拖进旁边的旱沟。
旱沟里,已经叠放着十几具同样装扮的探子尸体。
高杰勒住马缰,战马打了个响鼻。宝丰破城后,孙传庭便命他率三千轻骑带双马星夜驰援汝州。李自成要报复,去对掏汝州老巢,孙传庭早就看穿了这步棋。
陈永福站在缓坡顶端,身上披着重甲。他脚下的平原上,七百多辆新打制的偏厢车已经全部推了出来。
不是缩在汝州城下防守,而是反其道而行,前推十五里,在这个咽喉要道上摆下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
七百多辆偏厢车首尾相连,车辕用铁锁扣死,在官道和两侧缓坡上布成一个向内凹陷的巨大口袋。车身蒙着厚实的生牛皮,枣木挡板上留着射击孔。
秦军把所有家底全搬上来了。
五万留守步卒、河南兵、火器营,填满车阵。每辆车后蹲着两名操控佛朗机炮的炮手,脚边堆满装着黑火药的藤筐和生铁弹丸。长枪兵在车缝间架起密集的枪林,枪尖在寒风中透着死亡的气息。
“李养纯的人把贼子的探子全拔干净了。”陈永福走下缓坡,站到高杰马前,“刘宗敏来势不小,带着骑兵直接撞过来。”
高杰握住雁翎刀刀柄,拇指摩挲着刀格,脸上透着暴戾。
“把火绳吹起来。”陈永福转身,对着传令兵下令。
秦军阵地内,上万条火绳被吹燃。缭绕的青烟贴着干裂的黄土飘散。所有秦军士卒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前方空旷的官道。他们退无可退,身后就是汝州的粮草,丢了就是全军饿死。
地皮开始震颤。
枯草上的尘土有节奏地跳动,低沉的轰鸣从地平线尽头传来,迅速放大,变成震耳欲聋的雷暴。
刘宗敏的三万老营骑兵出现在视野中。
没有阵型,只有如同海啸般的狂飙突进。战马喷吐着白汽,大顺军骑兵挥舞着马刀,前锋已经冲进野狐岭的缓坡。
距离车阵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大顺军骑兵并未减速,他们眼里只有那些木头打造的战车。在他们的征战生涯中,官军的车阵只要被战马一撞,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开炮!”陈永福长刀劈下。
七百辆偏厢车上,上百门佛朗机炮同时怒吼。
炽烈的火舌从射击孔喷涌而出,白色的硝烟填满整个官道。无数生铁弹丸和碎铁钉呈扇面横扫出去,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
冲在最前面的大顺军骑兵迎头撞上这张铁网。
连人带马被打得血肉模糊。生铁弹丸砸穿骑兵的双层棉甲,将内脏搅成一团烂泥。战马的头颅被轰碎,庞大的身躯在惯性作用下向前翻滚,将背上的骑手死死压在泥地里。
第一波冲锋被硬生生削掉一层。
后方的骑兵来不及停下,他们踩着同袍和战马的尸体,继续向前猛冲。
“放!”高杰怒喝。
火器营的鸟铳齐射。没有三段击的精细,只有填满火药的抵近射击。铅弹穿透硝烟,将逼近车阵的骑兵一片片扫倒。
一百步的距离,成了填不满的泥潭。
几百名最悍勇的老营骑兵顶着弹雨,强行撞上偏厢车。
战马前胸重重磕在生牛皮包裹的枣木挡板上。车体剧烈震动,铁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阵并未溃散。战马的胸骨碎裂,马腿卡在车辕下生生折断,发出凄厉的嘶鸣。
“刺!”车阵后的千总大吼。
车缝间,密集的白蜡杆长枪齐刷刷探出。锋利的枪刃捅穿马腹,扎进落马骑兵的咽喉和胸膛。秦军士卒咬着牙,死死顶住枪杆,用力绞动,拔出带血的枪尖。
冲阵的大顺骑兵被死死卡在车阵前方。
后续的骑兵不断涌入这片狭窄的战场,拥挤在官道上,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机动和速度,成了活靶子。
刘宗敏在后方看得眦睚欲裂。他以为汝州城外只是一座毫无防备的空营,没想到秦军在这里摆下一个吞噬兵力的铁桶。
“下马!步战!把那破木车给我拆了!”刘宗敏挥舞战刀,亲自压上阵前。
大批老营兵跳下战马,手持重斧和长刀,顶着生牛皮盾牌向车阵压去。
战况进入最原始的肉搏消耗。
秦军的火药消耗极快。佛朗机炮的炮管热得发红,几门火炮因装药过多直接炸膛,将周围的秦军士卒连同偏厢车一起炸碎。
缺口出现了。
大顺军老营兵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顺着缺口涌入车阵。他们挥舞重斧砍断长枪,与秦军展开白刃战。
陈永福亲自提着大刀顶在缺口处,一刀劈开一个顺军的脑袋,热血溅了满脸。
秦军的底气在这场伏击中彻底展现。他们把五万人和所有家底全压在这里,退一步,十万人都要死。没有人在意伤亡,辅兵拿起修车的铁锤砸碎贼兵头骨,火器营兵丁抽出腰刀肉搏。
高杰率领的三千轻骑从两侧的丘陵包抄而出。
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重量。
三千生力军如同两把尖刀,从侧翼狠狠扎进大顺军拥挤的阵型。失去速度的顺军骑兵无法转身迎敌,被高杰的骑兵成片砍倒。
刘宗敏的左臂被鸟铳的流弹擦伤,带走一大片血肉。他环顾战场。
野狐岭的官道上,尸体堆成一道肉墙。战马的残躯和残缺的人体混杂在一起,鲜血汇聚成洼,踩在地上发出泥泞的黏稠声。
带来的三万老营骑兵,大半个时辰的强攻,折损已经超过三分之一。一万具尸体留在了偏厢车前。
而那座车阵,虽然伤痕累累,缺口数十处,但主体骨架依然死死钉在官道上。
郏县的红衣大炮还在十里外,远水救不了近火。秦军在这里布下的局,就是要趁炮营没到,一口吃掉他的机动兵力。
再打下去,三万精锐就要全部交代在这里。
刘宗敏咬碎了一口钢牙。宝丰丢了,自己又在汝州外围撞得头破血流。李自成让他来毁秦军根基的军令,彻底落空。
“鸣金!撤退!”刘宗敏嗓音嘶哑,吼出这道军令。
顺军铜锣敲响。残存的老营骑兵调转马头,丢下满地尸体,顺着来路向郏县方向狂奔逃遁。
高杰勒住马缰,没有追击。秦军的步卒已经耗尽体力,偏厢车也无力在平原上追赶骑兵。
陈永福拄着带血的大刀,靠在残破的偏厢车上,大口喘息。
野狐岭的风吹散了硝烟,露出满地血肉。
中原棋局,开始开始逐渐扭转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