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城,大顺军行辕。
秋风卷过空旷的街道,吹得檐下的灯笼摇晃不停。牛金星坐在油灯下,手里翻着核对湖广运来军粮的账册。
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两名老营兵架着一个血葫芦般的人走入大堂,将人扔在青砖上。
此人身上的棉甲被火药熏得发黑,左臂软绵绵地耷拉着,伤口用脏布胡乱缠绕,血水顺着衣角滴答落下,在地上积起一滩暗红。
牛金星停下笔,目光落在地上的败兵身上。
“左辅大人!”败兵扑倒在地,嗓音嘶哑透风,“宝丰破了!陈将军战死,几万官军杀进城了!”
牛金星的手停在账册边缘。
“宝丰破了?”牛金星俯下身子,“你在说梦话。从哪跑来的逃兵,敢跑到我这来乱军心。”
“小人是陈可新将军的亲卫。”败兵抬起头,满脸烟灰混着血污,“子夜时分,官军从北门外用几百桶火药,硬生生把城门轰塌了。到处都是官军,长枪兵挨家挨户搜杀,陈将军带人突围,被一个使大刀的官军将领砍了头。城里的家眷、粮草,全落在官军手里了。”
牛金星站起身,走到败兵面前。
“胡言乱语。”牛金星声音冷硬,“宝丰在汝州正东。秦军想要打宝丰,必须绕过汝州城。带着战车火炮,几万兵马,从汝州走到宝丰,最快也要两天。李养纯是个瞎子?沿途的村镇都是死人?”
败兵连连磕头:“左辅大人,小人绝无半句虚言。那官军没带火炮,没带战车,全是步卒轻装,进城见人就杀,根本不留活口。”
牛金星盯着败兵,脑子里快速推演。
宝丰在汝州东南边。孙传庭十万秦军刚到汝州。汝州李养纯今天傍晚刚送来急报,说秦军在城外十里扎营,没有攻城动向。襄城撒出去的夜不收也送回消息,汝州方向风平浪静。
如果孙传庭去了宝丰,他得带着大军越过汝州。十万人在平原上行军,夜不收能成了瞎子?
要么是陈可新谎报军情,要粮要兵;要么这人是明军细作,故意来襄城报丧,引乱大顺军阵脚。
一边是李养纯发来的平安信和探子回报的秦军按兵不动;另一边是陈可新亲兵带血的死讯。情报对冲,必有一假。
宝丰若是真丢了,李自成的中枢班底就被连根拔起。这等干系,决不能凭一面之词定论。
“来人。”牛金星下达军令。
几名带刀护卫跨进大堂。
“把这人关进地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许探视。”牛金星整理了一下衣摆,“去外营调两拨夜不收。一拨去宝丰,一拨去汝州。不管用什么法子,天亮之前,我要知道这两座城到底挂的是谁的旗子。”
护卫拖着败兵退出大堂。
牛金星独自留在大堂内。他走到墙边,看着挂在木架上的中原布防图。
手指按在汝州的位置。
汝州没破,宝丰破了。这话透着荒谬。但如果孙传庭真扔下笨重的偏厢车,化整为零轻装急行,两昼夜摸到宝丰,也不是做不到。
可孙传庭凭什么绕过汝州?他怎么知道宝丰兵力空虚?他怎么敢把后背留给汝州的李养纯?
但如果……
牛金星的手指往东移,停在宝丰。如果这败兵说的是真的,唯一的解释,探子被杀了,李养纯给襄城送的全是假消息。秦军用了金蝉脱壳的手段,留下一座空营在汝州城外,精锐主力已经直插宝丰。
若是如此,郏县布置的那些红衣大炮和战壕,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孙传庭不仅避开了口袋阵,还一刀捅穿了大顺军最柔软的肚皮。
牛金星的手心里渗出汗水。此事太大,容不得半点拖延。哪怕只是个还没查实的逃兵口供,他也必须去找李自成。
牛金星取下木架上的防风斗篷,披在肩上,大步走出行辕。
街道上漆黑一片,打更人的梆子敲了四下。
襄城县衙,如今是李自成的行辕。
前院的空地上点着几堆篝火。老营兵披着铁甲,手持长枪站岗。
牛金星出示腰牌,一路畅通无阻走进后院。
正房的大门敞开着。屋内没有生炭盆,冷风穿堂而过。
李自成坐在一条粗糙的宽木凳上,穿着洗发白的粗布短打。他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粗面饼,就着一碗凉透的白水,大口吞咽。
刘宗敏和宋献策分别坐在两侧的太师椅上,正在商议调派粮草的路线。
见牛金星深夜到访,三人停下动作。
“大王。”牛金星行礼,直奔主题,将陈可新亲兵带来宝丰城破的消息和盘托出。
刘宗敏粗眉竖起,一巴掌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放他娘的屁!”刘宗敏站起身,“孙传庭的人在汝州城外趴着呢。宝丰是陈可新守着,一万多守军,怎么可能半夜被人摸进城?那败兵定是官军派来的细作,想乱咱们的阵脚。”
宋献策拨弄着手里的拂尘,眉头深锁:“此事确实蹊跷。李都尉的密信半个时辰前刚送来,信上写得明明白白,秦军的车阵首尾相连,围成了铁桶,连个探子都没派出来。孙传庭总不能凭空掉在宝丰城头上。”
李自成咽下最后一口面饼,喝干了碗里的凉水。
他把瓷碗扣在桌面上,拿起一块破布擦了擦手。
“李养纯的信在哪。”李自成开口,声音沙哑粗粝。
牛金星从袖口摸出一个折叠好的纸卷,递上前去。
李自成接过纸卷,没有看上面的字,只是两根手指搓了搓纸张的边缘。他走到墙边的堪舆图前。
“首尾相连,围成铁桶。”李自成重复着宋献策刚才的话,转头看着屋内的三人,“孙传庭带了十万人出关,粮草只够吃半个月。他到了汝州,不攻城,不抢粮,把车阵围起来当乌龟?”
刘宗敏一愣:“大王的意思是……”
“他在拖。”李自成扔掉手里的破布,“十万张嘴每天要吃多少粮食?他拖不起。他闭营不出,只有两个解释。要么,他已经断粮,准备撤兵;要么,那座营盘是个空的。”
李自成的手指重重按在汝州的位置。
“十万大军,带着七百辆偏厢车。这些车又笨又重,在平原上是命根子,长途奔袭就是累赘。他想要打宝丰,只能把车留在汝州。”
宋献策脸色发白:“大王是说,李都尉降了?”
“他不降,孙传庭敢把战车和粮草留在汝州城外?”李自成语气冷酷,剥离了所有情绪,“那亲兵没撒谎。宝丰已经丢了。孙传庭撇开辎重,带着没有战车的步卒,用两天两夜的时间摸到了陈可新的眼皮子底下。北门被火药炸塌,那是火器营的手段。”
屋内陷入死寂。
宝丰一丢,存放在那里的十几万石粮草、大批家眷和文官,全数落入秦军之手。李自成的中枢被端,大顺军的后勤直接断了一半。这绝不仅是丢了一座城池那么简单,这会让整个襄城的老营军心涣散。
“我带三万老营骑兵,现在就去宝丰!”刘宗敏拔出腰间的宽刃战刀,“孙传庭的步卒没带偏厢车,在平原上就是待宰的羊。我把他们踩成泥,给陈可新报仇!”
“去宝丰干什么?”李自成看着刘宗敏。
刘宗敏停住脚步。
“宝丰已经破了。”李自成指出事实,“孙传庭带着五万据城死守。你带着骑兵去攻城?用马头去撞青砖?”
李自成走到桌前,拿起那把用惯了的剔骨尖刀,刀尖刺在堪舆图的汝州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孙传庭打宝丰,图的是端我的后方。但他把自己的命门留在了汝州。”
李自成看着被划破的地图,分析起当前的筹码。
“他带去宝丰的五万人没带辎重。他的偏厢车,他的辎重,还有留守的五万人马,全在汝州。李养纯手里只有几千守军,他就算降了,也帮不了孙传庭守车阵。”
利益的天平在李自成的脑海中迅速倾斜。宝丰的损失已经造成,无法挽回。但秦军分兵,那座用来掩护十万秦军的车阵,现在成了一个空壳。
“刘宗敏。”李自成下达军令,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在!”
“传令郏县的炮营,把那六十门红衣大炮全给我拖出来,连夜往北拉。”李自成手指敲击在汝州城外,“你带三万老营骑兵,现在出城。不管宝丰,不管陈可新的死活。直扑汝州。”
李自成转过头,脸上的刀疤在油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天亮之前,把孙传庭留在汝州城外的那个空车阵给我围死。大炮一到,直接轰平。”
李自成的战略直接切中秦军的死穴。
“孙传庭要我的后方,我就砸烂他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