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城,巡抚衙门。
后院的青砖地上,堆着上百个沉重的麻袋。几名左军辅兵解开扎口,抓出一把陈米,递给管后勤的偏将检验。
院子角落,几十口大木箱敞开着,白花花的银锭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
城内的砸门声和妇孺的惨叫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混在风里。
左良玉靠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那件沾着血泥的布面甲扔在地上,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直裰。
他捂着嘴,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咳喘,白布上又多了一团暗红。
“大帅。”偏将大步跨进正堂,单膝跪地,“南昌城内的大户查抄了八成。一共抄出粮食四万两千石,现银一百三十万两。字画古董装了七十大车。”
左良玉把白布扔在茶几上,端起凉茶灌了一口。
“城外的庄子呢?”
“派了三个营过去,把粮仓全撬了。那些乡勇根本不敢还手,又弄回来两万石糙米。”偏将声音里透着亢奋。
左良玉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粮堆。
“招兵的事办得如何?”
偏将咧开嘴:“有了粮食,流民抢着来投军。三天时间,招了八千多青壮。虽然瘦点,养上十天半个月,发根长矛就能上城墙守夜。”
左良玉手指敲着门框。
八千人。加上他手底下的两万人马,将近三万人。这六万石粮食够吃大半年。只要在南昌盘踞半年,把周边的山匪和流民全收编,他左良玉就能在江西重新拉起五万大军。
白旺在九江被顾长平拖住,大顺军的铁骑过不来。这是他翻盘的最后机会。
“发粮。”左良玉转身下令,“给新招的流民每人发两斤杂面饼子,让他们吃顿饱饭,然后编进辅兵营。”
话音未落,大堂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滚鞍下马,直接扑进正堂,头盔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大帅!急报!”斥候喘着粗气,汗水冲刷着脸上的尘土,“江北的兵!顾长平杀过来了!”
左良玉敲击门框的手停住。
他转过身,盯着跪在地上的人。“你说谁?顾长平?”
“青灰色的军服,全是火器步兵!水面上是他们的大船。”斥候语无伦次,“已经过了吴城,距离南昌不到五十里!”
大堂里陷入死寂。
偏将瞪大眼睛,手按在刀柄上:“这怎么可能?他们不是在九江跟顺贼死磕吗?白旺的四万人难道是纸糊的,连几天都拖不住他?”
左良玉转身走到沙盘前。
他没有去想白旺为什么退兵。现实摆在眼前,顾长平放弃了固守九江,直接带着主力顺着赣江杀到了南昌。
这是要赶尽杀绝,连喘气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他带了多少人?”左良玉问。
“探不到后军。水面上的船连成一片,步兵在岸上列阵走,少说有两三万人!”
左良玉闭上眼,压下胸腔里翻腾的腥甜。
南昌城墙年久失修,五千守城乡勇早被缴了械。新招的八千流民连刀都握不稳。靠他手里的两万残兵,去跟顾长平的火枪方阵打城池攻坚?
阜阳一战,袁宗第五万人死在江淮军的火器网下,他左良玉的两万人,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守不住。”左良玉睁开眼,语气果决,“南昌是一块死地。他有水师,战船一封赣江,我们连水路都走不通,只能被困死在城里。”
他看向偏将。
“传令。全军备马,装车。”
偏将愣住:“大帅,咱们好不容易在南昌落脚,这几万石粮食……”
“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左良玉怒喝,打断了他的话,“银箱装上大车。粮食能拉多少拉多少,拉不走的,一把火烧了!一粒米糠都不要留给江淮军!”
左良玉抓起桌上的佩剑,挂在腰间。
枭雄之所以能活得久,就是懂得什么时候该丢车保帅。南昌是个泥潭,他不能把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两万骨血填进去。
“往哪撤?”偏将急问。
“出南门,顺着赣江往吉安走。”左良玉木棍在沙盘上一划,“吉安府城池坚固,地形狭窄,他的火枪方阵展不开。进了赣南,我们还有活路。”
“那新招的八千流民呢?”
左良玉抽出半截佩剑。
“发兵器,把他们赶上北门城墙。告诉他们,江淮军是来抢粮食的。守住北门一天,赏银十两。让他们在前面顶着顾长平的炮火,给咱们撤退争取时间。”
半日后。南昌城北三十里。
赣江水面上,四艘三桅战船降下风帆,横在江心。黑洞洞的佛朗机炮口对准了南昌方向的江面。
几十艘漕船陆续靠岸。跳板搭在泥滩上,江淮军步卒端着火铳,有条不紊地列队登岸。
炮兵驱赶着骡马,将火炮拖上缓坡,在泥地上架设炮兵阵地。
顾长平骑着黑马,停在缓坡最高处。
陈千志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南昌城墙。
“淮王,城北门紧闭。城墙上有兵,乱哄哄的,没排阵型。没看到左良玉的将旗。”
陈千志放下望远镜,“城里冒烟了。西南方向有火光,好几处。他们正在烧东西。”
顾长平坐在马背上,看着那几股冲天的黑烟。
“他在烧带不走的粮食。”顾长平语气平淡,一句话点破了城里的虚实。
郑森站在马下,看着城头的状况:“他连守城的姿态都不做。城头那些兵,连盔甲都没有,手里拿的是削尖的木棍。左良玉拿流民当炮灰,主力肯定已经从南门跑了。”
“断尾求生,跑得倒是利索。”顾长平抽出腰间的雁翎刀,指向南昌城头。
“炮兵阵地前推三里,对准北城门,轰开它。”
“火枪营上刺刀,踩着鼓点压上去。进城后,只要手里拿武器的,格杀勿论。”
顾长平看着陈千志。
“半个时辰内,把南昌城的四门全部接管。派骑兵去南门外查探车辙印,查清左良玉逃跑的方向。”
沉闷的战鼓在赣江畔擂响。
两千五百名火枪营士兵排成三道青灰色的横线,踩着鼓点,像一面移动的钢铁城墙,向南昌城北门推进。
南昌城头。
八千名刚刚吃上一顿饱饭的流民,被左军督战队用刀背赶上了城墙。
他们手里塞着生锈的长矛、缺口的柴刀,甚至是从拆掉的房梁上锯下来的木棍。
“都站稳了!”一名左军百户提着滴血的腰刀,一脚踹翻一个企图往城墙下溜的流民,“江北的兵杀过来了,他们要抢你们的粮食!守住城门,大帅重重有赏。谁敢后退半步,我现在就剁了他!”
百户的话音未落,城外传来隆隆的炮声。
六十门火炮在三里外齐射。
实心铁弹带着凄厉的风声划破空气,重重砸在南昌城年久失修的青砖城墙上。
砖石碎裂,碎石块像刀片一样四处飞溅。
一颗铁弹砸在女墙上,把三个流民直接拦腰砸断。血肉和碎砖糊了旁边人一脸。
城头上炸开了锅。
流民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扔下手里的木棍,捂着脑袋在马道上乱窜,互相推搡踩踏。
“不许退!”百户举起腰刀,砍翻了一个冲过来的流民。
但他一个人的刀,压不住八千人崩溃的求生欲。
第二轮炮火紧接着覆盖过来。
几发炮弹在城门楼上方炸开,气浪掀飞了瓦片,把几个试图维持秩序的左军督战队士兵炸得血肉模糊。
城外的旷野上,火枪营的线列方阵已经逼近到城门一百五十步。
整齐的军靴声压过了城头的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