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阳以南,黄庄。
烈日把土墙烤得发烫。村子里的柴垛被人一脚踹翻,鸡鸭在泥地里扑腾,几条看门黄狗被砍了脑袋,血水顺着土沟流进水渠。
大顺军的流寇们踹开一扇扇木门,把地窖里的陈米一袋袋往外搬。
这场劫掠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庄子里的百姓跑得比流贼手里的刀还快。
顺军刚在村头露个脸,村民们连锅碗瓢盆都不要,嚎着嗓子往村后芦苇荡里钻,一转眼就没了人影。那些饿得两眼发绿的流寇根本追不上,只能转头抢屋里的东西。
刘天安站在打谷场上,看着堆成小山的粮食和几箱铜钱,满脸横肉笑成了麻花。
“满仓,你小子真是老子的福将!”刘天安一巴掌拍在赵满仓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趔趄半步。
赵满仓赔着笑,弓着腰站在一旁,连称百户洪福齐天。
半个月的时间,赵满仓在刘天安手底下的地位翻天覆地。刚投靠时,他只是个差点被砍头的降兵,现在却成了刘天安最倚重的心腹。
这半个月,他按照那位大人教的方法,以“熟悉阜阳地界”为借口,专挑那些村里青壮少、存粮多的庄子下手。每次行动前,他都会在特定的地方找到一张画着路线和地形的纸条。
顺着纸条上的路线走,次次都是肥差。村民提前逃得干干净净,留下满仓的粮食。
更绝的是,江淮军的巡逻队每次都在他们屁股后面吃灰,追着他们兜了几圈,连大顺军的影子都没摸着。
相比之下,袁宗第手底下的其他残兵就惨透了。江淮军像长了天眼,专挑其他队伍下死手。火枪阵一推,尸横遍野。
被打散的溃兵在乡野里四处逃窜,饿得啃树皮。
听闻刘天安这边顿顿吃干饭,连江淮军都奈何不了他,残兵们纷纷跑来投奔。
原本撑死三百人的杂牌队伍,短短半个月扩充到了上千号人。
刘天安顶着百户的头衔,手底下攥着千户的兵力,走路都带着风。
赵满仓看着刘天安得意忘形的模样,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明白,这一切全是江淮军做的一个局。刘天安现在吃得多饱,将来死得就有多惨。
最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那个跟他一起混进了的大人。
那个整天缩在牛棚角落里的哑巴,不知什么时候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刘天安根本不在乎一个哑巴的死活,底下的人也只当他半夜出去解手被野狼叼了。
赵满仓却清楚,那位大人绝不会死在这种地方。那是个能生剥人皮换脸的怪物。
他甚至断定,那位大人就在这上千人的营盘里,换了另一张流寇的脸,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盯着他。
“去,叫弟兄们动作快点!装完车往西撤!”刘天安下令。
打谷场上,流寇们争抢着往麻袋里塞铜钱。赵满仓应了一声,借口去催促后村的人,转身走向庄子深处。
他专挑没人的巷子走,视线在一堵堵土墙和磨盘上扫过。
走到村尾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前,他在墙根的一块青砖上停住脚步。砖缝里塞着一团揉皱的干草,那是那位大人留下的记号。
赵满仓四下环顾,确认巷子里没人,蹲下身子,抠出干草,从砖缝深处摸出一个蜡封的小纸团。
捏碎蜡皮,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条。这上面定是下一处村庄的地点,以及江淮军巡逻队的空当路线。
他刚要把纸条展开,后背陡然袭来一股巨力。
一记势大力沉的闷棍砸在赵满仓的后脑勺上,砸得他眼冒金星。一具沉重的身体压了下来,将他死死按在泥地上。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掰开他的手指,夺走了那张纸条。
泥沙混着血腥味呛进鼻腔。赵满仓拼命挣扎,反扣住他的人膝盖顶在他的脊柱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狗东西,果然有鬼。”
头顶传来咬牙切齿的咒骂。赵满仓被人揪着头发提起来,被迫仰起脸。
看清来人,赵满仓的心凉了半截。
按住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这人是刘天安起家时就跟着的老头目。在赵满仓来之前,这头目一直是刘天安的心腹,管着营里的粮草分配。
赵满仓上位后,仗着带路抢粮的功劳,把老头目的风头抢得一干二净。刘天安冷落了旧人,老头目地位一落千丈,明里暗里没少给赵满仓使绊子。
嫉妒能把人变成索命的恶鬼。老头目一直盯着赵满仓,今天趁着劫掠,带着两个心腹手下悄悄跟在后面,正好抓了现行。
老头目展开那张纸条。他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看不懂上面画的地形图,但这不妨碍他判定这是通敌的铁证。
“地形图。你他娘的在给江淮军报信。”老头目把纸条塞进怀里,一把抽开腰间的短刀,刀背拍在赵满仓的脸上,刮出一道血痕。
旁边两个跟着老头目的手下,一人按住赵满仓的胳膊,一人端着长枪警戒四周。
“老哥,误会!这是我找的干草药,治肚子疼的!”赵满仓冷汗直冒,拼命编织借口,“你别血口喷人,我带百户抢了多少粮食,他心里有数!”
“放你娘的屁!”老头目一脚踹在赵满仓肚子上,踹得他干呕出声,“老子就说你个新来的怎么一找一个准,江淮军还偏偏抓不着咱们。”
“原来你是个吃里扒外的细作!那些溃兵来投奔,全是你和江淮军做局把人往咱们这里赶!”
老头目虽然不识字,但在这乱军里摸爬滚打,野兽般的直觉倒是不差,硬是把江淮军的局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拎起赵满仓的衣领,眼底透着狂喜:“走,去见统领。看你还有什么话讲!老子今天就把你剥皮抽筋,”
一旦到了刘天安面前,纸条一亮,任凭赵满仓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流贼对待细作的手段,只有点天灯、活剐。
赵满仓双腿乱蹬,扯着嗓子大喊:“我冤枉!刘百户!有人要杀我!”
老头目冷笑一声,举起刀把就往赵满仓的嘴上砸。
刀把落下的前一息。
站在左侧负责警戒的那个手下,毫无预兆地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多余的动作。那手下反手拔出腰间的一把三棱带血槽的短匕。
刀刃在烈日下闪过一道白光。
短匕精准地从老头目脖颈侧面刺入,切断气管和颈动脉,直透后颈。
拔刀。
老头目的咒骂卡在嗓子眼里,气管发出漏风的嘶嘶声。他瞪大眼睛,捂着脖子,血水像喷泉一样从指缝里往外喷,溅了赵满仓一脸。
高大的身躯晃了两下,轰然倒地,在泥水里抽搐。
变故来得极快。右侧按着赵满仓胳膊的另一个手下完全愣住了。
没等他发出惊叫,那拿匕首的汉子顺势一脚踏在老头目的尸体上借力,身子前倾,短匕毒蛇般捅进右侧手下的心窝,搅动半圈,利索拔出。
右侧手下连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瘫倒在赵满仓身上。
两息时间。两条人命。
赵满仓推开身上的死尸,跌坐在地,大口喘气,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长着一脸横肉、平时跟在旧头目屁股后面唯唯诺诺的手下。
那汉子蹲下身,从老头目怀里摸出那张被夺走的纸条,顺手在老头目的破衣服上擦净匕首上的血迹。
汉子站起身,把纸条扔到赵满仓怀里。
“小心一点。下次再出现意外,我可救不了你。”
嗓音清越,透着算计人命的冷硬。和这副粗鄙的皮囊格格不入。
这声音,赵满仓死都忘不掉。
赵满仓手忙脚乱地抓起纸条,嘴唇剧烈哆嗦,连滚带爬地跪直身子。
“大……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