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池水彻底变成暗红色。大顺军老营兵在付出过半伤亡后,终于靠着生牛皮盾和不怕死的突刺,硬生生在秦军的包围圈里撕开一道口子。
带头的头目肩胛骨插着半截羽箭,一刀劈翻挡路的秦军把总。
他没有补刀,借着冲势,带着剩下的四十多名老营兵,踩着假山的碎石,翻过两丈高的青砖后墙。
高杰带着人追出后街。夜色浓重,巷弄错综复杂,那四十多个老营兵早没了踪影。
这些常年在荒野里逃命的流贼,打巷战和逃命的本事比正规军还要熟练。
高杰提着腰刀走回张家后院。庭院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秦军士兵正打着火把,给地上的死尸补刀。长枪扎进胸腔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名大顺军伤兵靠在花墙下,腹部被长枪捅了个对穿,肠子流了一地,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卷刃的腰刀。
到高杰走近,伤兵没有求饶,反而咧开满是血沫的嘴,朝高杰吐出一口混着血的浓痰。
高杰偏头躲过,反手一刀劈下。刀刃砍断颈骨,伤兵的脑袋滚进牡丹池。无头尸体抽搐两下,彻底不动了。
高杰扯过一具张家家丁的尸体,把刀刃上的血迹蹭干净,脸色比锅底还黑。
参将凑上前,递上一块布巾,低声报账:“总兵,点清了。咱们这边死了八十多个,重伤一百一十多,轻伤没算。留下的流贼尸体,满打满算六十三个。”
高杰一脚踹翻旁边的大理石凳,石凳撞在柱子上碎成两截。一千个全副武装的秦军,带着强弩和鸟铳,在巷战里围剿一百多个没有后援的流贼。
结果让人跑了近一半,己方伤亡却逼近两百。
这也就是带出来的算是秦军里见过血的精锐,要是换了那些刚放下锄头的新兵,今晚这场后院混战,搞不好会被这一百多个老营兵直接打穿炸营。
窝囊。这仗打得憋屈透顶。
高杰把腰刀插回刀鞘,骂骂咧咧:“这要是在平原上,真让那十万新兵碰上李自成的老营骑兵,连塞牙缝都不够。没有战车,十万人就是个屁。孙督师宁愿背上千古骂名也要拖延出关,那是真把李自成的家底看透了。”
“搜!”高杰刀尖点着张家后宅的厢房,“掘地三尺。男丁砍了,女眷一个不留。库房里的粮食、现银、布匹,全装上车。还有,张应科那老东西呢?抓出来剐了!”
几十个士兵踹开各个厢房的门,把躲在床底柜子里的女眷拖出来,手起刀落。惨叫声在张家大宅上空回荡,血腥味盖过了名贵的沉香。
秦军士兵打着火把冲进库房,砍断黄铜大锁。一袋袋陈米、一箱箱布匹被搬出院子,连嵌在地砖底下的银冬瓜都被撬了出来。
参将找了一圈,跑回高杰面前:“没见着张应科。书房里茶还是热的,博古架后面有一扇推开的暗门,连着地道,这老狐狸提前跑了。”
高杰啐了一口。这种百年大族,狡兔三窟,家里挖暗道是常有的事。今晚要是抓不到张应科,孙督师那边交不了差。
“派一队人顺着地道追。”高杰下令。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转头问参将:“凤翔府和岐山县那边,有消息传回来没?”
这次出城抄家,高杰点了三千骑兵,兵分三路。他亲自带一千人抄西安府的张家,另外两千人分头去拿凤翔府的李崇岳和岐山县的王鼎铭。
张家藏着大顺军的老营精锐,差点翻了车,高杰心里没底,怕另外两路也撞上硬骨头。
一名游骑从前院快步跑进来,单膝跪地:“报!凤翔府和岐山县方向急递。”
高杰扯开信筒,抽出军报扫了两眼,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
李崇岳和王鼎铭两家没藏流贼。李家的家丁稍作抵抗就被骑兵冲散,李崇岳当场被砍了脑袋。
王鼎铭更是连反抗都没来得及,全家老小在睡梦中被秦军围死在内宅,全部处决。两家的粮仓和地窖已经被搬空。
三万多石陈粮、十几万两现银,还有数不清的布匹铁器,正装车往潼关方向运。这些东西拉回大营,足够给五百辆偏厢车配齐用料。
高杰收起军报。三家只跑了一个张应科,大头全拿下了。
“动作快点。”高杰催促参将,“天亮前把张家搬空,把所有的尸体都烧了。封锁四门,全城搜捕,一定要把哪四十多个流贼挖出来。”
西安城外十里,枯树林。
一块覆盖着枯草的青石板被人从下面顶开。泥土簌簌往下掉。管家先探出脑袋,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没人,才爬出地道,转身把张应科拉了上来。
刘巳水和三个带刀护卫紧跟着钻出地面。几个人身上沾满泥土,狼狈不堪。
张应科站在枯树下,喘着粗气。华贵的绸缎长袍被泥水蹭得脏污不堪,头上那顶镶着白玉的瓜皮帽也不知掉在了哪个拐角。他
回过头,望向远处的西安城。漆黑的夜幕下,城内西南角的位置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际映得通红。那是张家大宅的方向。
他这把老骨头在幽暗的地道里爬了小半个时辰,膝盖磨破了皮。此刻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只觉得心口像被人剜去了一块肉。
张家大宅。那是张家四代人积攒下来的基业。占地百亩,五进的大院子,雕梁画栋。库房里存着古董字画,后花园的牡丹是专人从洛阳重金求来的名品。现在,全毁了。
孙传庭那条疯狗不仅要钱,还要命。
好在他张应科是个老狐狸,做事从来留有退路。早在跟李自成搭上线,把女儿送去襄京的时候,他就察觉到大明这艘船快沉了。
几个月前,他就把正室夫人、几个成年的儿子,连同家里的大半浮财和地契,悄悄转移到了乡下的一处隐秘庄子里。
留在西安城大宅里的,除了那些带不走的古董大件,就只剩下几个平时宠爱的小妾和一帮下人。
虽然保住了大半家底和血脉,可眼睁睁看着几代人住的大宅子被付之一炬,张应科依然痛得咬牙切齿。那些小妾死了也就死了,可那宅子里的每一块青砖,都是张家的脸面。
刘巳水拍掉衣服上的土,走到张应科身边。
看着那火光,刘巳水心里也是一阵后怕。他游走各方当说客,向来信奉和气生财。大明朝这些当官的,就算再缺钱,顶多也就是逼捐。
文官士绅之间盘根错节,谁也不会把事做绝。谁能想到孙传庭做事这么狠,连个罪名都不安,直接出动正规军抄家灭门。
有功名、有官身的士绅,在孙传庭眼里跟那些流民草寇没有任何区别。这武将要是不管不顾,讲规矩的人根本没法玩。
“张老爷。”刘巳水敛起心神,开口宽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孙传庭秋后算账,说明他已经被逼上绝路,离死不远了。”
“您只要保重身体,等咱们顺王的大军扫平关中,这西安城还是您说了算。到时候,让顺王拨库银,给您盖一间比原来大十倍、好十倍的国丈府。”
张应科深吸一口气,把视线从城头的火光上收回。
心痛归心痛,商人的理智让他迅速认清了眼下的局势。孙传庭既然敢动手,那就证明朝廷的底线已经不复存在。
留在城里是死,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把乡下庄子里的财物和家眷藏得更深,或者干脆直接转移出关中,去湖广投奔他那个当了顺王妃的女儿。
那处庄子依山傍水,不仅藏着金银细软,还有他招募的几百名乡勇。只要赶过去,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本钱。
“管家。”张应科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地道出口往东两里,就是咱们张家养马的暗马场。去牵几匹快马过来。咱们连夜去乡下的庄子。趁着孙传庭的人还没摸清底细,必须赶在天亮前把家产全部转移进山。”
管家抹掉脸上的冷汗,连连点头,招呼那三个护卫往东边跑去。
刘巳水跟在张应科身后,踩着枯草往前走。今晚这场变故,把他们之前的盘算全部打乱。孙传庭没有被民意裹挟,反手就是一记绝户计。
这十万秦军到底会不会出关,现在谁也说不准。
西安城的火光在他们身后逐渐变暗。张应科裹紧了身上的绸缎长袍,把所有的恨意连同这初夏的夜风,一起咽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