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阳以西六十里,黑水沟。
这是一处干涸的河道,两岸长满半人高的杂草。
赵满仓踩着干硬的泥坷垃往前走,腿肚子直打转。他身上的破袄沾满泥垢,暗红色的血迹在烈日下晒得发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走在他身后半步的,是换了皮相的任天一。
任天一佝偻着背,脚步虚浮,两只手缩在破烂的袖管里,活脱脱一个饿了三天的流寇。那张干瘦、长着黑痣的脸埋在乱发里,就算走在赵满仓并排,赵满仓也不敢多看一眼。
他总觉得那张脸底下的眼睛,随时能把他的皮扒下来。
“前面就是刘天安的营地。”赵满仓停下脚步,指着河道尽头的一片废弃村落,“他手底下有三百多号人,占了村里的几套砖瓦房。”
任天一没搭腔,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两声含混的咕哝,像个真哑巴一样点了点头。
两人顺着河道往村落方向走。河道拐了三道弯,每一道弯背后都是齐人高的野蒿和倒伏的枯木,把视线切成碎片。
村落藏在最深处的一道断崖下,三面环坡,唯一的入口被坍塌的土坎挡着,不蹲下身子根本看不见里面的屋脊。
从官道上望过来,这地方和一片寻常的荒沟没有任何区别。
难怪江淮军找了那么久都很难找到流贼的踪迹,这帮孙子真能藏。
两人顺着河道摸进村子。村口的半截土墙后,靠着两个打哈欠的流寇,手里拎着生锈的长枪,瘦得脱了相。
“站住!”一个流寇端起长枪,枪尖晃晃悠悠对准赵满仓的胸口,“哪个营的?瞎逛什么!”
赵满仓强压住心头的战栗,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兄弟,归德府口音啊。我是赵满仓,以前跟着王百户干的。来投奔刘百户,有要紧事。”
“王百户的人?”流寇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满身的血污上,“你们那股人不是去南边打食了吗?跑我们这儿来干什么?”
赵满仓从怀里摸出两枚发黑的铜钱,塞进流寇手里:“出事了。全折在南边了。劳烦兄弟通报一声,我带了见面礼,求刘百户赏口饭吃。”
流寇掂了掂铜钱,揣进怀里,用枪管捅了一下赵满仓的肩膀:“在这儿撅着,别乱动。”
小半个时辰后,流寇从村里走出来,招了招手:“进去吧。百户在祠堂。”
村里已经毁得不成样子。门板全被拆了当柴烧,院子里的水井扔着几只死猫死狗,臭气熏天。三百多号大顺军残兵横七竖八地躺在阴凉处,大半是卫所降兵和裹挟来的流民。没人说话,全都在熬饿。
这帮人连拔草根的力气都省了。
村中央的砖瓦祠堂,大门敞开。几个穿着破损棉甲的老营兵提着刀站在门外,眼神像狼一样在赵满仓和任天一身上刮过。
赵满仓咽了口干沫,迈过高高的门槛。
祠堂正中,刘天安大马金刀地坐在供桌上。他是个粗壮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抓着半只烤得焦黑的田鼠,正撕扯着上面的烂肉。
刘天安嚼着肉,抬起眼皮看过来。
“赵满仓?”刘天安吐出一截碎骨头,在沾满油腻的裤腿上蹭了蹭手,“我记着你。归德府老乡,去年在商洛山,你跟着王麻子抢过老子的半车麦子。”
赵满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刘百户记性好。以前是各为其主,小的也是混口饭吃。”赵满仓没敢抬头,“今天来,是走投无路,求百户收留。”
“王麻子呢?”刘天安冷哼一声,“他手底下不是有一百多号人吗?怎么就剩你们俩了?”
“死了。全死了。”赵满仓声音发颤,这次不是装的,他是真想起了打谷场上那排被砍下的脑袋,“我们在谷河边上的庄子打食,撞上了江淮军。全是火枪,一百多步开外就打,排着队往前压。咱们的人连边都没摸着,就被打成了筛子。”
赵满仓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作一团:“王百户被江淮军用刺刀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小的命大,趴在死人堆里装死,这才逃出一条烂命。”
刘天安停下嚼肉的动作,盯着赵满仓看了半晌。
“死得好!”刘天安突然爆出一声大笑,牵动脸上的横肉,“王麻子那个王八蛋,仗着跟上面有点亲戚关系,平时没少给老子下绊子。江淮军倒是替老子拔了根肉中刺!”
他跳下供桌,走到赵满仓面前。
“你小子装死逃命,跑我这儿来干什么?”刘天安踢了赵满仓一脚,“我这里粮食也不够吃,不养闲人。”
赵满仓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个灰扑扑的布袋,双手解开扎口的麻绳,举过头顶。
“百户大人,小的懂规矩。”赵满仓举着袋子,“这是我们在庄子里搜刮的散碎银子和首饰。王百户死了,小的趁乱从他尸体上扒下来的。全当是给大人的见面礼,只求大人赏口残汤剩饭。”
刘天安一把抓过布袋,倒在供桌上。
几块带血的碎银子,两根折断的银簪,还有一把铜钱,稀里哗啦砸在木板上。
在这断粮的日子里,这些硬通货比什么都管用。有了银子,就能从那些走私的黑商手里换粮食,甚至能在关键时刻买通老营的将官。
刘天安拿起一块碎银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他把银子扫进自己的褡裢里,心情大好。
“算你小子懂事。”刘天安拍了拍赵满仓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赵满仓直咧嘴,“既然是老乡,又带了诚意,老子就收留你。以后跟着我干,有我一口干的,就有你一口稀的。”
“谢百户!谢百户大恩!”赵满仓连连磕头。
刘天安视线越过他,落在一直缩在后面的任天一身上。
“这人谁啊?”刘天安皱起眉头,打量着任天一那张干瘦带痣的脸,“长得跟个吊死鬼似的。”
任天一适时地瑟缩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嘶哑声,双手在胸前胡乱比划了两下。
“大人,他叫王安,是个哑巴。”赵满仓赶紧抢过话头,“也是咱们归德府出来的。跟我一起在死人堆里装死逃出来的。他没亲没故,手脚还算利索,能干点粗活。”
刘天安厌恶地挥了挥手:“哑巴好,哑巴嘴严。去去去,到后院待着去。别在老子面前碍眼。明天一早,老子带你们出去打食。”
赵满仓如蒙大赦,拉起任天一,退出了祠堂。
村子后院是一片倒塌的牛棚。
几十个降兵和流民挤在茅草堆里,一个个饿得眼冒绿光。看见赵满仓和任天一进来,有几个人抬起头,眼神麻木,像看两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赵满仓找了个角落,拉着任天一坐下。后背贴着土墙,他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任天一靠在墙上,闭上眼。那双锐利的眸子掩在乱发下,只留下一条缝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牛棚。
裂缝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牛棚左边,坐着十几个卫所降兵。他们虽然也饿,但手里紧紧攥着残破的腰刀,眼神里透着一股怨毒。
牛棚右边,是几十个流民壮丁,连兵器都没有,只能抱着膝盖等死。
刚才在祠堂外面,那几个老营兵虽然也饿,但面色比这些人红润得多,甚至还能抽空嚼两口干粮。
阶级。
大顺军这台破烂战车,把阶级分得清清楚楚。老营兵吃干的,降兵喝稀的,流民连刷锅水都分不到。
平时打胜仗,这套规矩能用抢来的财物维持。现在打了败仗,缺吃少穿,这套规矩就成了催命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