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平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在阜阳以西的几条山道上来回扫了两遍,脑子里已经开始排兵布阵。
你要我放一股出去。
任天一语气平淡,选一支队伍,放过去。不是不打,是围而不歼。追一追,打几枪,把他们往某个方向赶。让他们觉得自己命大、运气好、跑得快。其他几支队伍,往死里剿。越狠越好。
两三次之后,那支被放过的队伍在袁宗第营盘里就会变成异类。别人饿着肚子,他们吃得饱。别人死伤惨重,他们毫发无损。
老营兵会起疑心,降兵会嫉妒,流民会愤怒。
袁宗第压得住吗?压得住。任天一点头承认,他毕竟是制将军,手里捏着八千死忠的老营兵。但压得住人,压不住嘴。营地里的闲话、篝火旁的牢骚、夜里的窃窃私语,这些东西会像虫子一样,把一支军队从里面蛀空。
等裂缝足够大了呢?陈千志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任天一看了他一眼。
等裂缝足够大,那六个人就该登场了。同乡认亲,碎银开道。跟那些吃了败仗、心生怨气的降兵和流民搭上话。不劝降,只聊天。聊江淮分地的事,聊顿顿干饭的事。
人在绝望的时候听到这些,不会立刻跑。但下一次被追杀的时候,有人会犹豫。犹豫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二次犹豫的时候,旁边刚好有一条通往江淮军防线的小路。
跑出来一个,就会跑出来十个。跑出来十个,就会跑出来一百个。
任天一把薄绢重新卷起来,塞回袖管。
三万人的队伍,半年之内,我替淮王拆成一万。剩下的老营兵,饿着肚子、身边全是不信任的目光,就算袁宗第有三头六臂,也打不了什么像样的仗了。
签押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顾长平背对着任天一,手撑在舆图下方的木架上。
这套法子,毒。
不是那种一刀见血的毒,是慢性的,渗进骨头缝里的毒。比火枪阵杀伤力更大,因为它杀的不是人,是信任。一支军队失去了内部的信任,比失去一半兵力还要致命。
放哪一支?顾长平转过身。
属下到阜阳才十天,还没摸清袁宗第的编制和各股队伍的头目。任天一坦然承认,需要时间。半个月,属下会把每一股劫掠队伍的路线、人数、头目脾性全摸出来。到时候再选。
选的标准是什么?
头目不能是老营兵里太核心的人物,不然袁宗第会护短。也不能是无名小卒,不然其他队伍不会在意。最好是一个刚被提拔不久、根基不稳、手底下降兵比例高的中层头目。
任天一两手交握在身前,语气像在谈一笔买卖。
这种人被放过几次之后,袁宗第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到时候不管他有没有问题,都得被拉出来示众。杀了,底下的降兵寒心。不杀,老营兵不服。怎么选都是错。
顾长平盯着任天一看了几息。
锦衣卫出身。做局是刻在骨头里的本事。淮安那次,用几根金条和几句谣言,就把汪时晏三万人搅得自相残杀。这回的手法更细致,更耐心,也更阴损。
代价呢。顾长平问。
任天一愣了一下。
你说要付出代价。放一支队伍出去,意味着那条路线上的村庄和百姓要挨抢。顾长平声音沉下去,被放过去的那一股人,劫掠的粮食从哪来?烧的房子是谁的?
任天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属下不打算骗淮王。这条路线上的百姓,确实会遭殃。
放过一支队伍,就意味着那支队伍活动范围内的村镇百姓要多挨一刀。任天一垂下眼皮,语气没有起伏,被抢的粮食、被砸的水井、被杀的人,都是实打实的。
签押房的空气沉了下来。
但如果不这么做,袁宗第的三万人会在江淮地界上耗三个月甚至半年。化整为零的流寇,到处放火烧田、杀人抢粮。每多拖一天,死的百姓就多一批。”
“属下算过,按眼下的消耗速度,大顺军每天在阜阳周边造成的损失折合下来不低于五百石粮食和几十条人命。
放一支出去,集中力量剿其余几支,总体消耗反而会降下来。
任天一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顾长平。
说到底,这是一笔账。用一条路上的百姓挨一刀,换整个阜阳以西几十条路上的百姓少挨三刀。
顾长平闭上眼,捏着眉心。
他太熟悉这种算法了。从庐州到徐州,从扬州到淮安,每一步都是拿人命在算盘上扒拉。区别只在于,这一次摆在天平两端的,全是自己治下的百姓。
放出去的那条路线上,提前把能撤的百姓撤干净。顾长平睁开眼,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粮食搬进城,水井填死,房子里留空。让他们抢,但抢不到多少东西。
任天一点头。
属下会安排。
还有。顾长平手指敲在桌面上,围剿其余队伍的时候,不要只追着打。抓到的降兵和流民,伤重的救治,能走的给口饭吃,愿意留下的编进屯田营。
让跑回去的人亲口告诉袁宗第营地里的弟兄,江淮军抓了人不杀,还给饭吃。
任天一嘴角微动。
淮王比属下想得周全。一手打,一手拉。打的是棍子,拉的是绳子。绳子比棍子好使。
顾长平没接这个话。他走回太师椅前坐下,把桌上那块黑铁手令推向任天一。
情报处从今天开始运转。编制、经费、人员调配,你列个条陈,明天早上放在我桌上。
任天一接过手令,揣进怀里,站起身。
“易容、做局、离间、策反,一套一套的,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带兵将领都要老练。”
顾长平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摩挲,“南镇抚司那么大的摊子,你只混了个淮安总旗?”
任天一攥着铁牌的手收紧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那张枯黄平庸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淮王说笑了。南直隶的锦衣卫,不认本事,认靠山。”
任天一声音放低,像是把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从胸口搬出来,“属下早年在金陵办差,查一桩私盐案,顺藤摸瓜牵出了一位南京守备太监的干儿子。”
“案卷递上去的当晚,属下就从金陵被踢了出去,发配到淮安盯盐场。”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黑铁牌。
“没有靠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能活着蹲在淮安,已经是那位公公手下留情。”
任天一抬起头,枯黄的脸上浮出一丝笑,笑意薄得像纸,底下全是刀刃,“属下在淮安蹲了六年,每天数盐粒子,数到汪时晏造反那天才算派上用场。”
签押房里只剩下窗外蝉鸣和远处搬运礌石的闷响。
任天一单膝跪地,铁牌举过头顶。
任天一嗓音压得极沉,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板,“情报处的差事,属下拿命去办。办砸了,淮王拿这块铁牌换属下的脑袋,绝无二话。”
“起来吧。”顾长平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脑袋先留着,砍了就没人替我干脏活了。”
任天一站起身,抱拳退出签押房。但想起什么,又折返了回来。
属下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来阜阳的路上,属下在寿州歇脚。听到一个消息。任天一的语气忽然变了,那股毒蛇般的阴寒气质收敛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潼关那边有动静,好像是从顺天府京城来了一队缇骑,正往潼关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