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天一把黑铁手令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放回桌面。
袁宗第手下这三万残兵,我替淮王拆一拆。任天一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层,真正的老营兵。从商洛山一路跟李自成杀出来的百战悍匪,这帮人是大顺军的骨头架子。能打,也忠心。但阜阳一仗,光是中军大营被端那一晚上,老营兵至少折了三四千。剩下的,撑死八千。
第二层,各地卫所的降兵。当年李自成打河南、打湖广,沿途吞并的明军溃卒。这帮人吃谁的饭跟谁干,旗帜换了三四回,骨头比面条还软。
第三层,裹挟的流民。这群人被拉壮丁拉进来的,手里拿根竹枪就算入伍。袁宗第拿他们当消耗品填壕沟。
任天一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层,不用管。八千死忠,只要袁宗第还活着,他们就不会散。硬啃只会把牙崩了。
第二层和第三层加起来,两万出头。这才是能做文章的地方。
顾长平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
卫所降兵当流贼,图什么?无非是在大明朝混不下去了。当兵吃粮,谁给饭吃就跟谁。
任天一两手一摊,淮王在扬州干的事情,这帮人不可能没听说过。免租分地,秋收后按人头给十五亩。江淮军的兵饷准时足额,顿顿干饭隔天见肉。
你要招安。顾长平接话。
不是招安。招安是朝廷那套把戏,给个虚衔,发几两碎银,扭头就卸磨杀驴。任天一摇头,我要做的事情比招安脏得多。
任天一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
袁宗第这三万人化整为零,散在阜阳以西一百多里的地界上。打游击最怕什么?不是对面兵多,是自己人里出叛徒。
任天一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个圈。
这些卫所降兵和流民壮丁被编在一起,但彼此之间根本不信任。老营兵看不起降兵,降兵看不起流民,流民谁都不认。三股人马凑在一块,全靠袁宗第的铁腕和李自成那面大旗压着。
阜阳打输了。中军大营被烧了。粮草断了。任天一回过身,现在还跟着袁宗第跑的人,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没有别的路可走。
给他们一条路。
顾长平靠在椅背上,手指停下来。
怎么给。
任天一从袖管里摸出一卷薄绢,摊开在桌面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墨迹还是新的。
属下从淮安动身之前,已经派了六个人,混进阜阳周边的村镇里。这六个人全是从淮安城里收拢的本地混子,跟锦衣卫没有任何牵连,脸生,口音杂。
顾长平扫了一眼薄绢上的内容。上面列着六个代号、各自的潜伏位置和联络暗号。
你还没到阜阳,就已经开始布子了。顾长平抬眼。
淮王的调令上写得清楚,要我来管情报处。属下就揣测淮王调我来,多半和眼下这场仗有关。任天一面色如常,淮安到阜阳,八百里路,属下有的是时间想清楚。
陈千志站在门口,脸上的不耐烦变成了警觉。他打量着任天一,像是在掂量这条毒蛇的分量。
那六个人混进村镇之后,不做别的。只做三件事。任天一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散消息。把江淮军在扬州分地免租的事,编成顺口溜,让村口的老婆婆都能哼两句。袁宗第手下那些流民壮丁,本就是各地逃荒来的。听到别人分了地、有了饭吃,他们心里会长草。
第二,撒银子。不用多,每人五两碎银,一袋粗盐。在这年头,五两银子能买一个人的命。拿到银子的人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营地里把江淮军分地的消息往外传就行。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任天一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认老乡。
顾长平眉毛动了一下。
顺军起家,有不少是从河南归德府和凤阳府裹来的流民。这些人和江淮军屯田区的百姓,说的是一样的方言,拜的是一样的土地庙。六个人里有两个就是归德府出来的,能攀上同乡这层关系。
同乡见了面,喝碗酒,拉拉家常。说起江淮那边分了地,日子好过。说起在大顺军里挨饿受冻,前途渺茫。任天一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不痛不痒的琐事,不用劝降,不用威逼。只需要让这些人知道,跑到江淮军这边来,有活路。
剩下的,人心自己会做选择。
签押房里安静了几息。
顾长平把薄绢折起来,压在茶碗底下。
有个问题。顾长平手指点在阜阳以西的山区,袁宗第不是傻子。他手下开始跑人,他会怎么做?
任天一答得干脆,袁宗第一定会加派监军巡视,抓到逃兵当众砍头。大顺军的军法向来杀人不眨眼。
任天一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恐惧能压住贪念。光给甜头,不够。还得往他们心里塞一根刺。
什么刺。顾长平问。
不公平。
任天一抬起头,那张枯黄平庸的脸上浮出一层薄薄的笑意,却没有半点温度。
袁宗第这三万人化整为零,散在乡野里打游击。他们不可能三万人挤在一块行动,那跟竖靶子没两样。按照流寇的老规矩,会拆成十几股甚至几十股小队伍,各自劫掠,定期回来汇合分赃。
顾长平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每一股小队伍的头目都是老营兵,带着一群降兵和流民干活。劫到的粮食、银子、布匹,大头上交袁宗第,小头留给自己。这套规矩能维持,是因为所有人都在挨饿,所有人都在被追杀,苦是一块吃的,赃是一起分的。
任天一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其中一股小队伍,每次出去劫掠都能满载而归,安安全全,从不碰上江淮军的围剿呢?
签押房里安静了两息。
陈千志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凶狠——他听懂了。
而其他几股队伍,每次出去都撞上江淮军的围剿。死人,丢粮,被追着屁股跑三十里。任天一把手指在桌面上一弹,时间一长,底下的人会怎么想?
顾长平没说话,眼底的光沉了下去。
凭什么他们每次都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凭什么我们每次出去都挨打?是不是袁宗第把好路线给了自己的亲信?是不是那个头目暗地里跟江淮军有勾连?是不是上头拿我们当替死鬼,好东西全紧着自己人?
任天一摊开双手。
怀疑的种子不需要浇水。只要种下去,它自己会生根。越饿,根扎得越深。越打败仗,根扎得越深。人饿急了的时候,最恨的不是敌人,是身边吃饱了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