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过凑巧?”沈廷扬抬起头,“你是说,李自成是故意放张献忠走的?”
“李自成围开封三个月,打退了朝廷几次援军,十万主力铁板一块。”顾长平手指在开封外围画了个圈,“张献忠带两万人去投奔,李自成好吃好喝供着。怎么可能因为一点粮草辎重,就让张献忠轻而易举地带着两万旧部跑了?”
顾长平看着沈廷扬:“李自成是枭雄。枭雄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放张献忠走,只有一个原因。”
“诱敌深入。”沈廷扬声音发哑。
“对。”顾长平把手里的小红旗重新插回朱仙镇的位置,“李自成知道朝廷在集结重兵。如果他十万主力严阵以待,朝廷的十八万人可能会在开封外围结寨扎营,打持久战。但现在,张献忠一走,流贼的包围圈看似出了大破绽。”
顾长平的手指重重敲在沙盘边缘。
“丁启睿是个文官,急于立功。他看到破绽,一定会催促大军全速推进,直扑朱仙镇。而朱仙镇……”顾长平冷笑,“地势平坦,无险可守,最适合流贼的骑兵冲锋。李自成这是挖了个天大的坑,等着朝廷的十八万人往里跳。”
周智站在一旁,听得后背发凉。
“顾总旗。”周智咽了口唾沫,“丁启睿是文官不懂兵,可左良玉、虎大威这些总兵,都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宿将。李自成这么明显的诱敌之计,他们就看不出来?”
“看出来又如何?”顾长平转过头,看着周智,“周将军,你觉得他们敢说不打吗?”
周智愣住了。
“他们当然看得出来这是个死局。”顾长平语气平淡,却透着股让人绝望的冷酷,“左良玉打老了仗,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朱仙镇的死气。但他们不敢退,也不敢说不能打。”
顾长平直视沈廷扬:“大司马在兵部,比卑职更清楚当今圣上的脾气。”
沈廷扬靠在帅案上,闭上了眼睛。
“皇上急了。”沈廷扬声音里透着深重的无力感,“松锦大战败了,洪承畴降了。关外已经彻底烂了。如果中原再丢,大明朝就只剩半壁江山。皇上把国库掏空,把所有的家底都押在朱仙镇这一战上。他要的是毕其功于一役,要的是开封解围的捷报。”
沈廷扬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
“皇上独断专行,如今已经听不进去任何忠言了。谁敢在这个时候上折子说朱仙镇不能打,谁就是动摇军心,谁就是怯战。”沈廷扬惨笑一声,“陈新甲议和泄密,皇上为了面子,直接把他扔进诏狱。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左良玉他们要是敢退半步,皇上的尚方宝剑立刻就会砍了他们的脑袋。”
顾长平点头。
“所以,这十八万人,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顾长平看着沙盘,“丁启睿为了皇上的圣旨,逼着将领们进军。将领们为了保住脑袋,只能带着兵往死路里钻。但到了朱仙镇,一旦李自成亮出獠牙……”
“左良玉就会第一个跑。”沈廷扬接上了顾长平的话。
“没错。”顾长平语气平静,“左良玉知道打不赢,但他只要带兵到了朱仙镇,皇上的圣旨他就应付过去了。真打起来,他跑得比谁都快。他手里有八万人,只要他跑了,剩下的十万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大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大明朝最精锐的十八万大军,不是败在流贼手里,而是败在皇上的急功近利和将帅的各怀鬼胎里。
“这盘棋,救不了了。”沈廷扬转过身,看着挂在墙上的大明全图。
“中原救不了,江南还能救。”顾长平没有丝毫同情,他的世界里只有利弊,“大司马,朱仙镇一败,李自成就是中原的王。消息传回金陵,江南士绅一定会借机生事。我们必须在消息传来之前,把金陵城的底子彻底夯实。”
沈廷扬转过头:“你打算怎么做?”
“钱庄和粮行。”顾长平看着沈廷扬,“金陵城三十六家大商号的底账,已经在南衙了。我要用这半个月的时间,把江南士绅藏在这些商号里的钱粮,全部锁死。只要江防大营手里有钱有粮,不管中原烂成什么样,金陵城就不会乱。”
沈廷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冷酷,清醒,像一头只认血肉的狼。但在这个随时会倾覆的世道里,大明朝需要的,或许正是这种人。
“放手去做。”沈廷扬坐回椅子上,“江防大营的三万铁甲,随时听你调遣。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这江南的天,就塌不下来。”
“卑职明白。”顾长平拱手,转身走出大帐。
正午的阳光刺眼。
顾长平翻身上马,带着王七顺着官道往金陵城赶。
路两旁的流民屯田里,绿油油的秧苗在微风中起伏。三十万人的饭碗,现在全系在江防大营的刀把子上。
回到钞库街南衙。
正堂里,沈纪正趴在书案上,拿着算盘劈里啪啦地打着。账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听见脚步声,沈纪赶紧站起来。
“佥事爷。”沈纪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底子查清楚了。这三十六家商号,表面上是正经生意,私底下全在替江南那些大老爷洗钱。尤其是汇通钱庄和广济粮行,这半个月,他们暗中把十几万石陈米和几十万两银子,往苏杭那边转。”
顾长平解下绣春刀,扔在桌上,靠在太师椅里。
“往苏杭转?”顾长平接过账册,翻开扫了一眼,“他们这是怕了。钱谦益被抄,扬州盐商被杀,他们知道金陵城待不下去,想把家底转移到镇抚司手伸不到的地方。”
“佥事爷,要不要派兄弟们去把货截下来?”沈纪压低声音,眼睛里透着贪婪的光,“十几万石粮食,这可是块大肥肉。”
“截下来?”顾长平冷笑,“明火执仗地去抢,那是土匪。镇抚司办事,要讲大明律。”
沈纪愣了一下。顾长平什么时候讲过大明律了?
顾长平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
“汇通钱庄的东家是谁?”顾长平问。
“是城南的李家。”沈纪赶紧回答,“李家老太爷当年做过户部侍郎,在江南士林里颇有威望。上次买命钱,李家交了三万两,交得最痛快。”
“痛快是因为他藏得多。”顾长平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去查。汇通钱庄往外转的这笔钱,走的是哪条路子。如果是水路,查查他们有没有交钞关税。如果是陆路,查查他们有没有兵部开的堪合。”
沈纪眼睛亮了。
大明朝的商税虽然名存实亡,但律法还在。只要想查,鸡蛋里挑骨头,一抓一个准。
“卑职明白!”沈纪嘿嘿直笑,“只要他们敢漏税,或者敢伪造堪合,咱们就能直接封了钱庄,把钱全扣下。”
“扣下之后,别急着抄家。”顾长平看着沈纪,“把李家老太爷请到南衙来喝茶。告诉他,镇抚司不贪他的钱,只要他把手里剩下的那些免税黑田交出来,钱庄的生意照做。如果不交……”
顾长平语气平淡:“就把他私自转移资产、意图资敌的账本,贴到应天府的八字墙上。”
沈纪听得直咽唾沫。
这是要把江南士绅最后的一点血肉都榨干。不光要钱,还要地。
“那广济粮行呢?”沈纪问,“他们转的可是十几万石粮食。现在江防大营和城外的屯田营,正缺粮呢。”
“粮食更不能让他们运走。”顾长平站起身,走到窗前,“三十万流民虽然种了地,但秋收之前,还得靠江防大营的存粮撑着。这十几万石粮食,就是流民的命。”
顾长平转过头,看着王七。
“七叔。”顾长平开口。
一直在角落里擦刀的王七站了起来,左手残掌按着刀柄。
“广济粮行的船,走的是秦淮河进长江。”顾长平吩咐,“你带五十个力士,换上便装。去燕子矶码头盯着。等他们的粮船一出港,直接把船底凿漏。”
王七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凿漏之后,让水营的人去救。救上来的粮食,全拉进江防大营的常平仓。”顾长平声音冷酷,“就说江水泡了粮,镇抚司代为保管,等晾干了再还给他们。”
沈纪倒吸了一口凉气。
进了江防大营的粮食,还想拿出来?这比明抢还狠。
“佥事爷,这么干,李家和广济粮行背后的那些士绅,肯定会狗急跳墙。”沈纪有些担忧,“他们要是联名上书京城……”
“京城现在没空管他们。”顾长平转过身,看着桌上的铜印,“皇上现在满眼都是朱仙镇,都是李自成。只要江防大营不造反,皇上就不会动我们。”
顾长平走到桌前,拿起那方署理佥事的铜印。
“去办。”顾长平下令,“三天之内,我要金陵城里所有的钱粮,一分一毫都出不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