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平吐出这三个字,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句话在乱世里,比流贼的屠刀还要恐怖一万倍。流贼杀人还讲究个体力,疫病杀人,是屠城灭种。
“封营。”顾长平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沈纪,“立刻调南衙所有人,把杂役营和今天没上工的那五百青壮,全部死死围住!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来!”
沈纪双腿发软,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顾长平站在冻雨中,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停止抽搐的尸体。江南士绅的刀,终于捅进来了。他们没用刀枪,没用死士,而是用几件沾了疫病的死人衣服,想把这三十万人,连同金陵城的防线,一起烧成灰烬。
冻雨下得更密了。
南衙力士的动作极快。沈纪带着五十号人,手里端着上好弦的军用手弩,将杂役营和那五百个生病的青壮所在的窝棚区死死围住。
江防大营的甲士也被调了五百人过来,长枪拒马瞬间拉起了一道死亡封锁线。
窝棚里的流民察觉到了不对劲。几个还算清醒的青壮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到拒马前。
“官爷……我们就是拉肚子……为什么要把我们围起来?”一个汉子脸色青紫,扒着拒马的尖刺,声音虚弱。
“退回去。”顾长平站在拒马外十步远的地方,手按刀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官爷,给口热汤吧……我婆娘快不行了……”汉子没退,反而试图翻越拒马。
“放箭。”顾长平没有半句废话。
“嗖嗖嗖!”
三支破甲箭精准地钉在汉子脚尖前的泥地里,箭尾的白羽还在剧烈颤抖。
汉子吓得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
“越过拒马半步者,杀无赦。”顾长平冷眼扫过封锁线内那几百双绝望的眼睛,“从现在起,你们所有人待在原地。谁敢乱跑,这就是下场。”
顾长平转身走向营地中央的高地。
沈廷扬的中军大帐内,气压低得能把人碾碎。
王道直坐在左侧,手里捏着那份少掉五百根红筹的账册,脸色铁青。沈廷扬站在江淮舆图前,背影如铁。
顾长平掀帘入帐,带进一股刺骨的湿寒。
“确诊了?”沈廷扬没回头,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铅。
“是疫病。起红疹,高热,上吐下泻,脱水极快。”顾长平走到案前,“源头查清了,是前天应天府送来的那批旧衣服。上面沾了死尸的秽物。有人故意把病死鬼的衣服混了进来。”
砰!
王道直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乱跳。“江南那帮畜生!为了给老夫和兵部扣屎盆子,连三十万人的命都不顾了!”这位左都御史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满是骇人的血丝。
沈廷扬转过身,老将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冷酷。
“五百青壮,加上几十个妇孺。不到六百人。”沈廷扬走到案前,盯着顾长平,“大明军中的规矩,营中起疫,怎么处置,你清楚吗?”
顾长平垂下眼帘:“染疫者,就地坑杀。尸首连同营帐、衣物,付之一炬。以绝后患。”
这就是古代军队应对瘟疫最有效、也最血腥的手段。不治病,只杀人。把感染源连根拔起,剩下的人才能活。
王道直的呼吸猛地一滞。他死死盯着沈廷扬:“你要杀那六百个活人?”
“不然呢?”沈廷扬迎上王道直的目光,寸步不让,“等这六百人把疫病传给剩下的三十万人?到时候死的就是三十万!连金陵城里的几十万百姓都得跟着陪葬!”
“他们只是受了风寒,未必全是疫病!”王道直咬着牙。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沈廷扬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一剑砍在案角上,木屑横飞,“王大人,你是钦差,你可以讲你的仁义道德。但老夫是兵部尚书,老夫得保住这江防大营的三万甲士,得保住金陵城!这六百人,必须死!”
大帐内剑拔弩张。
顾长平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沈廷扬是对的。在没有抗生素的崇祯十五年,隔离和扑杀是唯一能阻断瘟疫的办法。
但他同样知道,这正是江南士绅想要的结果。
“大司马,杀不得。”顾长平开口,声音不大,却成功将两人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沈廷扬眼神一厉:“你也妇人之仁了?”
“卑职不懂什么是妇人之仁,卑职只算利弊。”顾长平抬起头,目光极度冷静,“大司马想过没有,那六百人一旦被集中坑杀或者烧死,外头那二十九万多流民会怎么想?”
沈廷扬皱眉。
“他们会疯。”顾长平一针见血,“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疫病,他们只看到朝廷昨天还在施粥,今天就开始无缘无故地屠杀青壮。恐惧一旦蔓延,有人再暗中煽风点火,三十万人当场就会炸营。大司马的三万甲士,拦得住三十万不畏死的疯子吗?”
沈廷扬沉默了。流民的心理脆弱到了极点,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啸聚。
“那你说怎么办?”沈廷扬收剑入鞘,“留着他们,等死神把整个营地吞了?”
“隔离,但不杀。”顾长平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木棍,在代表流民营的边缘画了一个圈,“把那六百人所在的区域,彻底封死。外围挖三道两丈宽的深沟,倒满生石灰。派最精锐的甲士,用强弩封锁。告诉营里所有人,那边是重病区,为了防过病气,任何人不得靠近。”
顾长平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度残忍。
“每天按时往封锁区里送稀粥。只送粥,不送药。让他们自生自灭。死一个,就在封锁区里就地烧一个。”顾长平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只要朝廷还在给他们送饭,他们就觉得自己还有活路,就不会拼死冲撞拒马。外头的流民看到朝廷没有杀人,心也就稳了。”
用一碗稀粥,吊着六百个疫鬼的命,让他们在隔离区里安静地等死。这比直接坑杀更残忍,但也更有效。它极其精准地拿捏了人性的侥幸心理。
王道直看着顾长平,感觉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就按你说的办。”沈廷扬一锤定音,“老夫调一千左掖军给你,把那块地方焊死。谁敢越界,杀。”
顾长平走出大帐,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冻雨变成了夹雪的冰珠子,打在脸上生疼。
王七站在帐外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雕。
“七叔。”顾长平走过去,“去一趟城南义庄。”
“找那个卖死人衣服的看守?”王七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对。”顾长平目光望向金陵城的方向,“江南那帮老狗既然出了招,咱们就得把拿刀的手给剁下来。那批衣服是从义庄出来的,看守一定收了钱。撬开他的嘴,拿到口供和银票。”
“要活的死的?”
“活的。只有活人能在钦差面前指认主谋。”顾长平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他骨头硬,就让他知道,镇抚司的手段比疫病更可怕。”
王七冷笑一声,转身融入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