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底盘嘎吱作响的破木板车,在稀烂的泥水地里碾出深深的车辙,摇晃着推进了城外三十万流民营。
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全是些散发着浓烈霉味和酸臭气的破衣烂衫。
颜色驳杂,大多补丁摞着补丁,有的上面还沾着洗不掉的暗黑血渍和不明污垢。
这是应天府每年例行的“善政”。金陵城里的义庄、大牢,或是街头冻死饿死的乞丐,身上的衣物扒下来,攒到一定数量,便拉出城施舍给流民。
乱世里,死人身上的衣服也是硬通货。小冰河期的倒春寒刮在骨头上,能有块破布裹体,就能多熬过一个晚上。
板车刚过拒马,周围的流民就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眼珠子瞬间绿了。
“抢啊!”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原本还在排队领竹筹的几十个流民疯了一样扑上去。
最前头的一个干瘦汉子直接跃上板车,双手死死抱住一件破旧的灰布棉袄,还没等他揣进怀里,后面伸出七八只手,硬生生连人带衣服扯进了泥水里。
“狗日的!抢老子的东西!”
“给我!我婆娘快冻死了!”
惨叫、怒骂混杂着撕扯布料的裂帛声,板车周围瞬间乱成一锅粥。应天府押车的两个差役吓得连连后退,生怕被这群饿鬼卷进去踩死。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炸开。沈纪带着十几个南衙力士如狼似虎地冲过来,手里的牛皮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下去。
“都他娘的活腻了是不是!排队!按规矩来!”沈纪一脚踹翻一个还在死拽着破裤子的流民,刀鞘重重砸在另一个人的后背上,“再抢,老子现在就剁了你的爪子!”
锦衣卫的鞭子和刀鞘比应天府的差役管用得多。挨了几顿狠抽,流民们捂着脑袋散开,重新畏缩成一团,但那贪婪的目光依然死死黏在板车上。
顾长平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总旗爷,这帮贱骨头,给点阳光就灿烂。”沈纪擦着汗跑上土坡,邀功似的指着下面,“应天府送来的旧衣裳,说是给老弱御寒的。卑职已经让人按着人头分下去了,没闹出人命。”
顾长平没接茬,目光扫过那些抢到衣服的流民。
他们迫不及待地把那散发着恶臭的破布套在身上,有的甚至连死人衣服上的虱子都懒得抖,裹紧了便蜷缩在背风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生石灰撒了吗?”顾长平问。
“撒了,按您的吩咐,旱厕、宿营地周边,每天早晚各撒一遍。”沈纪答得飞快,“现在营里那股子屎尿味全被石灰味压住了,弟兄们巡营都少捏几回鼻子。”
顾长平点点头。三十万人的营地,靠着三千甲士的刀枪和每天两顿稠粥,硬生生维持住了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
护城河工地上,数万青壮正挥汗如雨。竹筹制推行了三天,流民们已经彻底认命。干活就有饭吃,不干活就饿死。
为了那根能换命的红筹,这群原本连站都站不稳的饿鬼,爆发出惊人的耐力。
王道直的破马车停在营地最高处。老头每天就坐在车辕上,看着一筐筐淤泥被挑出,看着一碗碗稠粥送进流民嘴里。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松懈了几分。
规矩立住了,人就活了。
但顾长平心底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江南士绅那帮在暗处盯着的毒蛇,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三十万人安稳下来。
他们一定在等一个机会,或者,已经埋下了引线。
……
三天后。
天阴沉得厉害,江面上飘起了细密的冻雨。泥水混合着生石灰的白浆,把整个营地搅得泥泞不堪。
南衙的临时公房搭在放粮区后头,几根粗木头撑起个油布顶,四面漏风。
顾长平坐在案后,翻看着沈纪递上来的竹筹发放账册。字迹潦草,但数目对得上。
王七坐在一旁,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下蹭着雁翎刀的刀锋,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帘子一掀,沈纪带着一身水汽钻了进来,跺了跺脚上的泥。
“总旗爷,今天发出去的红筹少了五百多根。”沈纪走到火盆边烤火,随口汇报道,“杂役营那边也有几十个妇人没去上工。”
顾长平翻账册的手一顿:“怎么回事?”
“说是闹肚子,下不来地。”沈纪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这帮流民,饿了小半个月,肠胃早瘪了。
这几天天天喝那能插住筷子的稠粥,肚子里没油水,突然吃这么实诚,撑出毛病了呗。上吐下泻的,拉在裤裆里都没力气换。”
顾长平眉头微皱。
“还有几个发了热。”沈纪接着说,“昨晚下了一夜的冻雨,他们就睡在泥地里,受了风寒。
应天府前几天发的那些破衣裳根本不顶用。死不了人,饿他们两顿,把肚子里的存货排干净,明天准又活蹦乱跳地去抢竹筹了。”
饿久了骤然饱食引发肠胃不适,或者风餐露宿染上风寒,在流民营里太常见了。三十万人,每天冻死饿死病死个百八十人,连水花都砸不出来。
王七停了手里的磨刀石,浑浊的老眼抬了抬。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命硬得很。”王七干瘪的声音在漏风的棚子里响起,“辽东那会儿,弟兄们连着吃半个月观音土,拉出来的屎都是石头。喝两碗粥就能拉得下不来地?矫情。”
顾长平没有接话。他盯着账册上那少掉的五百根红筹,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无意识地摩挲。
五百个青壮。
青壮是流民营里生命力最顽强的一批人。他们为了活命,可以顶着冻雨挖一整天的泥。现在为了拉肚子,连命都不要,放弃了能换饭的红筹?
不对劲。
顾长平站起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绣春刀。
“去杂役营。”顾长平大步走出公房。
沈纪愣了一下,赶紧抓起斗笠跟上:“总旗爷,那地方又脏又臭,全是拉稀的,您去干嘛?别过了病气。”
“带路。”顾长平语气冷硬,没有半句废话。
杂役营设在营地最外围的下风口,紧挨着旱厕。还没走近,一股混杂着排泄物恶臭和生石灰刺鼻气味的风便扑面而来,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烂泥地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人。没有帐篷,只用几根破木棍支着几张漏雨的破草席。
顾长平走到一张草席前。
席子底下蜷缩着一个干瘦的汉子。他身上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棉袄——正是前几天应天府旧衣车上发下来的那批。
汉子抖得像筛糠,整个人缩成一团。泥水里混着黄褐色的排泄物,臭气熏天。
“喂,装什么死!总旗爷来看你了!”沈纪捏着鼻子,用刀鞘捅了捅那汉子的后背。
汉子没动静。
顾长平拔出绣春刀,用刀尖挑开汉子捂在脸上的破棉袄。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沈纪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汉子的脸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紫红色,双眼紧闭,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窟窿。嘴唇干裂爆皮,嘴角还残留着呕吐物的白沫。
顾长平眼神一凝。他用刀尖拨开汉子的衣领。
脖颈和锁骨处,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一层暗红色的斑疹,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水。
这不是风寒。
风寒不会起疹子,更不会让人在短短一两天内迅速脱水成这副鬼样子。
顾长平的目光落在那件灰布棉袄上。棉袄的领口处,有一块极不起眼的暗黑色污渍。
“七叔。”顾长平直起身,声音冷得像冰渣。
王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汉子。
“去查。”顾长平指着那件灰布棉袄,“前天应天府送来的那批旧衣,是从哪家义庄拉出来的。义庄里最近收了什么死人。”
沈纪脸色惨白,终于反应过来了:“总旗爷,您的意思是……”
“这不是吃撑了,也不是风寒。”顾长平还刀入鞘,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在泥水里痛苦呻吟的流民。
“是疫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