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衙外街的青石板被马蹄声砸得发颤。
顾长平刚把火票递给沈纪,打发他去半山园提钱谦益,南衙大门就“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
两列江防大营的铁甲亲兵涌入院内,眨眼间堵死了各个要道。
沈廷扬没穿官服,套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沉着脸跨过门槛。赵敬堂手按刀柄,落后半步紧随其后。
老尚书脸色铁青。金陵城戒严,正阳门外流民抢食的事早报到了他案头。他知道王道直是个疯子,却没料到这老疯子进城不去兵部,反倒一头扎进了这臭气熏天的锦衣卫南衙。
顾长平迎上前拱了拱手。
沈廷扬连眼皮都没抬,目光越过顾长平,死死钉在正堂太师椅上的干瘦老头身上。
王道直也没起身,手里端着杯冷茶,左腿渗出的血水顺着破烂的官服滴在青砖上,已经结成了一滩暗红的血洼。
沈廷扬在门槛外站定,盯着王道直看了半晌。
“命真硬。”沈廷扬开了口,辨不出喜怒,“彭泽湖到金陵,几百里流贼防区。老夫还以为你这把骨头早喂了野狗了。”
“你这老匹夫还在金陵吃香喝辣,老夫怎么舍得死。”王道直把茶盏往案上一磕,“不亲眼看看你这乱臣贼子的下场,老夫死不瞑目。”
沈廷扬冷笑,跨进门槛,大马金刀地在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
赵敬堂和顾长平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后。
“怎么,看老夫没死在半道上,大司马心里不痛快?”王道直指了指自己那条渗血的伤腿,“还是说,你早就盼着老夫死在流贼手里,你好在江南安安稳稳当你的土皇帝?”
“老夫真想弄死你,你连彭泽湖都过不去。”沈廷扬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王道直那身破烂的绯色官服,“三十年了。当年在京城,你就是这副茅坑里石头的臭脾气。如今快进棺材了,还是这副德行。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东西?堂堂左都御史,弄得跟个叫花子一样。”
“叫花子怎么了?”王道直梗着脖子,“老夫这一路,吃的是带沙子的糙米,喝的是带血的河水。老夫这叫花子,也比你这满手血腥的屠夫干净!”
“屠夫?”沈廷扬眼底火光直冒,猛地一拍桌子,“老夫不当这个屠夫,江北那几万张嘴吃什么?你以为老夫愿意去抄钱谦益的家?老夫要是不抄了他,张献忠现在已经打过长江,把你这叫花子连皮带骨生吞了!”
“那是你兵部无能!”王道直毫不示弱地吼回去,“你打不过流贼,就拿江南的士绅开刀。擅杀大臣,构陷首辅,你把大明朝的规矩踩在脚底下烂泥一样践踏!你还有理了?!”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大明重臣,就在这锦衣卫的南衙正堂里,像市井泼皮一样指着鼻子对骂。
赵敬堂在后头听得眼角直抽,他知道这两人是故交,可这种恨不得刨对方祖坟的架势,实在让人头皮发麻。
顾长平却只是冷眼旁观。他清楚这两人不过是在发泄。大明朝这艘破船漏得太快,这两个试图用不同法子堵漏的人,心里都憋着一团邪火。
骂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沈廷扬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重重放下茶盏。
“行了。”沈廷扬抹了一把胡子上的水渍,“吵了几十年,没意思。你既然活着到了金陵,手里的尚方宝剑也磨快了。说吧,打算怎么拿老夫?是直接让锦衣卫动手,还是让老夫自己走进诏狱?”
王道直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沈廷扬。
他没接话,手往怀里摸去。
赵敬堂目光一紧,拇指无声推开刀镡。
王道直摸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随手扔在两张太师椅间的矮几上。
“皇上的密旨。”王道直嗓音沙哑,“命老夫彻查江南抄家案。若沈廷扬确有谋逆之举,先斩后奏。”
沈廷扬盯着那卷圣旨,脸颊的肌肉抽了抽。皇上终究还是不信他。
“动手吧。”沈廷扬闭上眼,一梗脖子,“老夫这条命,换二十万石粮食和八十万两军饷,值了。”
“老夫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王道直冷冷开口。
沈廷扬猛地睁眼,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王道直指了指沈廷扬身后的顾长平。
“你手下这条狗都比你看得明白。”王道直嗤笑,“老夫要是想杀你,正阳门外接了血书,当场就能宣旨拿人。何必拖着这条断腿跑到这儿来?”
沈廷扬转头瞥了顾长平一眼。顾长平眼观鼻鼻观心,跟截木桩似的杵在那儿。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廷扬转回视线。
王道直收起嘲弄,脸色沉了下来。
“陈新甲下诏狱了,这事儿你知道吧。”
沈廷扬点头:“邸报看了。和谈泄密,皇上拿他顶缸。”
“皇上连陈新甲都能杀,你觉得他会在乎你的死活?”王道直身子微微前倾,“江南士绅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皇上现在需要一个交代,需要一颗够分量的人头,去平息江南士林的怒火。”
“老夫的人头够分量了。”沈廷扬答得很平静。
“你死了,江防大营怎么办?黄得功怎么办?那二十万石粮食,你以为江南士绅会放过?”王道直冷笑,“你前脚进诏狱,后脚那帮人就能把江北的军饷重新瓜分干净。大明朝的江淮防线,不出三个月就会彻底崩盘。”
沈廷扬手指死死抠住椅背。他很清楚,王道直说的是实话。他现在不能死,他一死,满盘皆输。
“所以,老夫来金陵不是来杀你的。”王道直指节扣了扣桌面,“老夫是来帮你把这盘棋做死的。”
沈廷扬愣住了。他认识王道直三十年,太清楚这老头把规矩看得比命还重。
“帮我?”沈廷扬眯起眼,“你一个左都御史,跑来帮一个擅杀大臣的乱臣贼子?”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大明朝要是连人都死绝了,还要规矩干什么!”王道直咬着牙,“老夫这一路看明白了。指望皇上,指望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士绅,大明只有死路一条。只有你沈廷扬,用这种不要命的法子才能弄来粮食,才能让老百姓活下去。”
正堂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顾长平看着王道直。这个在后世史书上籍籍无名的老臣,此刻展现出的胆魄,却比朝堂上那些名臣要决绝得多。
“你想怎么做?”沈廷扬声音发涩。
“钱谦益在哪?”王道直问。
“半山园。”沈廷扬答,“老夫派了兵围着,没动他。”
“老夫已经让顾长平拿火票去提人了。”王道直冷笑,“吴伟业的供状,老夫看了。攀咬恩师,出卖同道。既然江南士绅想把屎盆子全扣在吴伟业头上,老夫就如他们所愿。老夫要在这南衙正堂,亲自审钱谦益和吴伟业。”
沈廷扬眉头紧锁:“你审?这案子本就是老夫强按的头。你一审,钱谦益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到时候你怎么收场?”
“老夫是左都御史,老夫说它是铁案,它就是铁案!”王道直说得斩钉截铁。
沈廷扬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听懂了。
王道直这是要拿自己一辈子的清流名声,拿督察院这块金字招牌,来替他沈廷扬背书。
只要王道直在这儿把钱谦益谋逆的案子定死,江南士绅就再也翻不了案。因为定案的不是兵部,不是锦衣卫,而是他们寄予厚望的清流领袖。
“你疯了。”沈廷扬盯着他,“你这么干,江南士绅能把你祖坟刨了。史书上你会留下万世骂名,他们会把你写成和魏忠贤一样的阉党走狗!”
“随他们写!”王道直一摆手,“老夫这把年纪,还怕什么骂名。只要那二十万石粮食能发到江北将士手里,只要能把张献忠挡在江北,老夫被千刀万剐也认了。”
沈廷扬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对着这个骂了几十年的老对手,深深作了个长揖。
王道直没躲,生受了。
“大司马先别急着谢。”王道直话锋一转,“老夫帮你把江南士绅的雷趟平,帮你把军饷坐实。但有一个条件。”
沈廷扬直起身:“你说。”
“那二十万石粮食,和抄家得来的八十万两银子。除了江防大营的正常开支,剩下的必须全部用来赈济江淮流民。”王道直语气森寒,“老夫要在金陵设局,盯着每一粒米、每一文钱的去向。谁敢在这个时候伸手……”
王道直的目光扫过赵敬堂,最后落在顾长平身上。
“老夫不管他是兵部将领,还是镇抚司缇骑,老夫手里的尚方宝剑,第一个砍他的脑袋。”
“一言为定。”沈廷扬断然应允。
顾长平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思绪。
王道直这一入局,兵部原本为了军饷的暴力明抢,算是彻底变成了督察院背书的合法清洗。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纪气喘吁吁地跑进正堂,单膝跪下。
“禀大司马、钦差大人。”沈纪咽了口唾沫,“钱谦益……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