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钞库街的青石板上砸出脆响。顾长平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力士。
“去诏狱。”顾长平大步跨进南衙大门,“把吴伟业提出来,弄干净点,带到正堂。”
沈纪抹着汗跟在后头,连连点头:“总旗爷,那老疯子真要来咱们这儿?他一个左都御史,不去应天府,不去兵部,直接往咱们这锦衣卫的泥潭里扎?”
“他要是按套路出牌,就走不到金陵了。”顾长平解下腰间的绣春刀,扔在公案上,“去备茶。粗茶就行。”
不到半个时辰,南衙外街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没有鸣锣开道,只有车轮碾压石板的沉闷声响。
顾长平走出正堂。
那辆连顶棚都削了一半的破马车停在南衙石狮子旁。王道直撑着车辕,一点点挪下车。左腿的血水已经把绯色官服的下摆染成了暗黑。随行的两百个残兵护卫,个个带伤,手按刀柄,把南衙大门堵得死死的。
顾长平走下台阶,微微拱手。
“南衙总旗顾长平,见过钦差大人。”
王道直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盯着顾长平,目光冷硬。
“你就是那个在江北给沈廷扬出主意,炸了刘良佐五百亲兵,又挖了张献忠老巢的顾长平?”王道直嗓音嘶哑,透着股砂纸打磨过的粗粝。
顾长平没接茬,只是侧开身子:“大人舟车劳顿,请入堂用茶。人已经提出来了。”
王道直没再看他,拖着伤腿,一步一瘸地跨过南衙那道高高的门槛。
正堂内,光线昏暗。
吴伟业跪在青砖上。他被沈纪用凉水从头到脚冲了一遍,换了身干净的囚服,头发胡乱挽了个髻。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仓皇与死气,怎么也洗不掉。
听见脚步声,吴伟业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是王道直,他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王大人!王大人救我!”吴伟业嚎啕大哭,脑袋在青砖上磕得砰砰作响,“下官冤枉!沈廷扬和镇抚司构陷忠良,屈打成招!求大人明鉴啊!”
王道直停下脚步。他没去扶吴伟业,甚至没多看一眼,径直走到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
顾长平立在侧旁,冷眼旁观。
不对劲。
清流御史见江南名士被折磨至此,本该指着鼻子大骂阉党酷吏。可王道直没有。他冷眼看着地上的吴伟业,眼神如死水一潭,毫无悲悯,只有深可见骨的厌恶。
“你冤枉?”王道直端起案上的粗茶,没喝,只拿在手里暖着冰凉的手指,“常平仓外,上千监生冲击军仓,是你指使的?”
吴伟业哭声一滞,随即疯狂摇头:“不是!是钱谦益!是那些江南士绅逼我的!他们拿我全家老小的性命要挟,逼我出面联络刘良佐,逼我煽动监生闹事!王大人,下官是被逼的啊!”
吴伟业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那份早就画了押的供状,双手高高举起:“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钱谦益他们才是主谋!下官只是个被推出来的替死鬼!”
沈纪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顾长平这半个时辰的手段太毒,这酸儒如今咬起自己人来,简直比疯狗还利索。
王道直看着那份供状,没有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堂堂国子监司业,江南士林领袖。”王道直的声音在空荡的正堂里回响,讥诮中透着苍凉,“为了活命,攀咬恩师,出卖同道。大明朝的读书人,脊梁骨就剩这么点东西了。”
吴伟业僵在原地,举着供状的手停在半空,脸色煞白。
“大人……”
“带下去。”王道直睁开眼,语气冷漠,“让他把供状誊抄三份,画押按印。交给应天府、督察院和兵部各存一份。”
沈纪看了顾长平一眼。顾长平微微点头。
两名力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瘫软的吴伟业拖了下去。
正堂里只剩下王道直和顾长平。
王道直把手里的粗茶放在案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正阳门外那一千个流民,是你安排的吧。”王道直看向顾长平,语气笃定。
顾长平没有否认:“大人明鉴。金陵城里的士绅太阔绰,卑职怕他们的烤乳猪迷了大人的眼,所以找了些真正快饿死的人,给大人醒醒神。”
“你胆子很大。”王道直盯着他,“拿流民当棋子,把满朝文武和江南士绅玩弄于股掌之间。沈廷扬用你,是饮鸩止渴。”
“大明朝已经病入膏肓了,大人。”顾长平直视着这位左都御史,“不用猛药,怎么续命?”
王道直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还在渗血的左腿。
顾长平目光微凝。王道直的反应全在他预料之外。这老头看破了流民局,对吴伟业的死活更是不屑一顾。他来金陵,绝不是来替江南士绅翻案的。
“大人走陆路,过彭泽,蹚流贼的防区。”顾长平试探着开口,“不是为了查大司马的罪,是为了看这江淮大地,到底还有没有救。”
王道直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光芒。
“你很聪明。”王道直冷笑了一声,“满朝文武都以为,老夫这次南下,是受了东林党的托付,来拿沈廷扬下诏狱的。连沈廷扬自己,恐怕都在城外布好了兵马,防着老夫发难。”
王道直站起身,拖着伤腿,一步步走到顾长平面前。
“但你们都错了。”王道直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老夫这次南下,是主动向皇上请的旨。”
顾长平眼神一凝。
主动请缨?
一个快六十岁的左都御史,放着京城的安稳日子不过,拼着老命杀穿流贼防区来金陵,图什么?
“陈新甲下诏狱了,你知道吧。”王道直突然转了话题。
“邸报看了。”顾长平答道,“兵部尚书,和建奴议和泄密,满朝哗然。”
“泄密……”王道直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的讥诮越来越浓,“你真以为,是陈新甲手底下的家童不识字,把绝密塘报当成普通折子交给了通政司?”
顾长平眼神一凛。史书上确有此载,但他从未信过这等荒谬的巧合。
“大明朝的兵部尚书,手底下能用个连‘绝密’二字都不认识的家童?”王道直冷冷地看着顾长平,“那是皇上故意的。”
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长平看着眼前这个老头,脑子里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皇上想和谈,因为国库空了,两线作战打不下去。”王道直的声音里透着深重的绝望,“但他又怕背上割地赔款的千古骂名。所以他让陈新甲去谈。等谈得差不多了,皇上发现朝野反对的声音太大,东林党那帮言官骂得太凶。皇上怕了。”
王道直指着北方京城的方向:“他为了保全自己的圣明天纵,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就故意让人把和谈的折子漏出去。然后顺水推舟,把所有的罪名全扣在陈新甲头上。说陈新甲私通建奴,欺君罔上。”
顾长平明白了。
这不是党争。这是天家最极致的自私与寡恩。
“陈新甲替皇上背了黑锅,皇上为了灭口,要杀他。”王道直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一个为了大明朝呕心沥血的兵部尚书,没有死在建奴的刀下,没有死在流贼的手里,却要死在自己效忠的君王手里。”
王道直死死盯着顾长平。
“老夫在朝堂上待了三十年。”王道直眼眶发红,咬着牙说道,“老夫一直以为,只要规矩还在,大明朝就还有救。可当老夫看到陈新甲戴着枷锁被押进诏狱的那一刻,老夫知道,这大明朝,没救了。”
顾长平看着眼前这位老臣,恍然大悟。
王道直早看透了。天子靠不住,士绅靠不住,满朝文武,不过是一群在破船上疯狂捞钱的蛀虫。
“所以大人来了金陵。”顾长平语气放缓。
“老夫来金陵,就是想看看,沈廷扬这个敢把江南天捅破的老匹夫,到底能不能给大明朝续上一口命。”王道直转过身,拖着伤腿走向正堂的椅子,“他抄了钱谦益的家,老夫不在乎。他杀了刘良佐的亲兵,老夫也不在乎。老夫只看一样东西。”
王道直坐回椅子上,目光如刀般钉在顾长平脸上。
“那二十万石粮食。”王道直一字一顿,“沈廷扬要是把这二十万石粮食全填了江防大营的私囊,老夫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他钉死在金陵城。”
顾长平微微眯起眼睛。
“但如果,他能用这二十万石粮食,稳住江北的防线,救活这江淮的百姓。”王道直靠在椅背上,“老夫手里这把督察院的尚方宝剑,就可以借给他用。”
顾长平心头微震。
他本以为要对付的是个食古不化的老学究,却不想,眼前这人,是个为了给大明续命,连道德枷锁都能砸个粉碎的疯子。这位左都御史的底线,远比他以为的更残酷。
“大人的意思,卑职明白了。”顾长平拱了拱手。
“你明白个屁。”王道直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从怀里摸出一份盖着督察院大印的火票,直接扔在公案上。
“江南士绅不是要老夫查抄家案吗?好,老夫查。”王道直冷笑,“你拿着老夫的火票,去把钱谦益提出来。”
顾长平看着公案上的火票。
“提钱谦益?”顾长平问。
“他不是说沈廷扬构陷他吗?老夫给他个机会,让他当面和吴伟业对质。”王道直眼底闪过一抹狠戾,“老夫要借吴伟业的嘴,把江南士绅的皮,一层一层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