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衙的灯火在夜色中显得阴森。
顾长平推开值房的门,夹着一股江风的湿冷。赵敬堂正伏在案头批阅公文,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顾长平腰间挂着的绣春刀。
“出事了?”赵敬堂放下朱砂笔。
“凤阳来了三个人,昨晚子时在燕子矶下游的野渡登岸。”顾长平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直接进了国子监司业吴伟业的私宅。待到现在都没出来。”
赵敬堂手一顿。他霍然起身,袖口扫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顺着紫檀木桌面滴答砸在砖面上。
“刘良佐的探子。”赵敬堂字字带煞,“吴伟业疯了?一个国子监司业,清流名士,敢把手伸向江北的军头?”
“没疯,只是急了。”顾长平扯过一块干布,不紧不慢地擦拭水渍,“钱谦益被幽禁,八十万两白银被抄,江南士绅的钱袋子让大司马捅了个大窟窿。他们急需外力破局,刘良佐就是最好的刀。”
赵敬堂绕出书案,大拇指顶开刀镡:“我这就调北衙精锐围了吴府。人赃并获,我看这帮酸儒怎么狡辩!”
“抓不得。”顾长平将干布随手扔进铜盆,“大人现在去围府,哪怕抓出三个凤阳口音的人,吴伟业大可咬死是贼人强闯,他毫不知情。再者,这三人身上未必带着刘良佐的亲笔信。没铁证去拿一个国子监司业,明早夫子庙前的监生就能把北衙的门槛踩烂。”
“那就在这干看着?”赵敬堂盯着他。
“看他们自己把脖子套进绞索。”顾长平迎上赵敬堂的视线,“明早,上千名监生会去城外的江防大营常平仓静坐,打的旗号是讨要被大司马贪墨的军粮,赈济灾民。”
赵敬堂眉头紧锁:“静坐?法不责众。他们就在营门外坐着,营里的兵总不能出去砍人。”
“如果他们冲进去了呢?”顾长平反问。
值房里安静下来。
“大明律,冲击军营、劫掠军仓者,形同谋反,格杀勿论。”顾长平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阴寒,“刘良佐的探子进了吴伟业的宅子,第二天国子监生就冲击军仓。这叫什么?这叫里应外合,煽动叛乱。”
赵敬堂呼吸一滞。他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只觉得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你让南衙的人,去拱这把火了?”
“沈纪手底下的托儿,已经把那几个领头的监生架上去了。”顾长平理了理飞鱼服的袖口,“年轻人喝了点黄汤,被人一捧,就觉得自己是为民请命的关龙逢。明天只要有人带头推倒常平仓的栅栏,谋反的死罪,就牢牢钉在整个江南士林头上了。”
赵敬堂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大司马那边,我去说。”赵敬堂睁开眼,眼底已满是决绝,“明天城外常平仓,北衙三百缇骑换上普通卫所的号衣混在守军里。只要他们敢踏过营门的红线,立刻收网。”
次日清晨。金陵城外三十里,江防大营常平仓。
天刚蒙蒙亮,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常平仓外围的拒马和木栅栏前,已经黑压压地聚拢了上千人。
绝大多数人都穿着代表生员身份的青衿。国子监的监生、复社的骨干,这些大明朝未来的官僚储备,此刻正群情激愤,高举着写满檄文的白布,口号声此起彼伏。
“沈廷扬擅杀大臣,贪墨军粮!”
“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严惩锦衣卫酷吏!还江南士林一个公道!”
顾长平和赵敬堂站在常平仓内部的一座木制望楼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营门外的情景。
“吴伟业没来。”赵敬堂冷眼看着下方的人群。
“老狐狸怎么可能亲临险地。”顾长平靠在望楼的栏杆上,“他只会躲在幕后摇旗呐喊,死在前面的,永远是这些自以为是的蠢货。”
下方的局势越发焦灼。
常平仓的守军不过两百来号人,面对上千名红了眼的监生,显得畏手畏脚。带队的百户得了昨夜的密令,只让士兵们平举长矛挡在栅栏后,步步后退,毫无威慑可言。
这种退让,更是让监生们的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人群最前方,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监生满脸通红,正指着守军百户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丘八!吃着朝廷的粮,却替沈廷扬那个奸贼卖命!还不快把路让开!”
“我们是天子门生!你们敢动我们一根汗毛,明日言官的折子就能要了你们的狗命!”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窜出一个尖锐突兀的嗓音。
“和这帮丘八废什么话!沈廷扬把军粮都卖给了奸商,仓里根本没粮了!咱们冲进去看看账本!抓他个现行!”
顾长平在望楼上挑了挑眉。他认得这个声音,是沈纪手底下的一个落第秀才。
这句话犹如火星落入干柴。
“对!冲进去查账!”
“天下是读书人的天下,不能让武夫窃国!”
几个沈纪安排的托儿带头往前挤,狠狠推搡着最前面那排木栅栏。本就不算牢固的木栅栏在人群的推挤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前面的监生被后面的人流裹挟,不由自主地往前扑。守军士兵象征性地顶了两下,便依令顺从地往两边散开。
“轰!”
十几米长的木栅栏轰然倒塌。
上千名监生犹如决堤的洪水,踩着倒塌的栅栏,一窝蜂涌入了常平仓的军管禁区。
他们兴奋地高呼,以为凭借一腔浩然正气,成功逼退了那些粗鄙的武夫,以为这是士林对强权的又一次伟大胜利。
望楼上,赵敬堂的手猛地举起。
“时辰到了。”顾长平看着下方那些涌入营门的青衿,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赵敬堂的手重重挥下。
常平仓内部,原本空荡荡的几排巨大粮囤后方,骤然涌出大批全副武装的甲士。他们可不是刚才那些唯唯诺诺的守备军,而是江防大营最精锐的左掖军,以及三百名换了号衣的北衙缇骑。
“杀!”
没有警告,没有鸣锣。
三百名缇骑悍然拔出腰间绣春刀,左掖军的士兵端平长枪,如同一堵生满倒刺的铁墙,朝着涌入营门的监生平推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监生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明晃晃的刀光晃花了眼。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年轻监生,被一名缇骑当头一刀劈翻。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在旁边同伴的脸上。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薄雾。
狂热的口号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的尖叫。
“杀人了!官军杀人了!”
“我们是生员!你们怎么敢……”
话音未落,冰冷的刀锋和长枪便无情地捅穿了他们的胸膛。
这不是对峙,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常平仓的营门本就不宽,涌进来的几百名监生瞬间成了瓮中之鳖。后面的想往前看热闹,前面的想往后逃命,人群互相踩踏,乱作一团。
锦衣卫和左掖军手下没有丝毫怜悯。他们接到的军令是:凡入营门者,皆为叛党,就地正法。
鲜血很快染红了常平仓前院的泥地。那些平时只在书斋里读圣贤书、在画舫上吟风弄月的读书人,终于见识到了大明朝最真实的残酷底色。
顾长平站在望楼上,冷眼看着下方的血肉横飞。
“文死谏,武死战。”顾长平的声音在惨叫声中显得异常清晰,“他们求仁得仁,也算没辱没了这身生员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