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衙值房。
松香燃烧的刺鼻气味在屋内盘旋。铜盆里堆着半盆灰烬,边缘还残留着火星。
顾长平跨过门槛,拉开一把圈椅坐下。硬木拐杖折了,他走起路来右腿微跛,落地却很稳。
“京城来的邸报?”顾长平瞥了一眼铜盆。
赵敬堂用火钳将残存的纸片捣碎,扔掉火钳,发出一声脆响。“陈新甲下诏狱了。三法司会审,定的是大逆不道之罪。”
“意料之中。”顾长平靠着椅背,“皇上要保全颜面,和谈的黑锅只能由兵部尚书来背。江南这边的动静如何?”
赵敬堂端起冷茶漱了漱口,吐进痰盂里。“夫子庙前聚集了三百多国子监生。骂沈廷扬擅杀大臣,骂镇抚司是朝廷毒瘤。领头的是国子监司业吴伟业,还有几个复社的骨干。”
顾长平手指在桌沿上敲击两下。“光骂不顶用。他们要的是钱谦益出来,要的是那八十万两银子原路退回。”
大明末年的党争历来如此。言官和监生充当士绅的喉舌,用清流的吐沫星子逼迫朝廷让步。陈新甲一倒,东林党气焰复苏,必然要借着这股风潮,把半山园抄家案翻过来。
“钦差已经在路上了。”赵敬堂从案头抽出一份塘报,“走水路,半个月后到金陵。督察院左都御史亲自带队。摆明了是冲着沈廷扬和镇抚司来的。”
“半个月。”顾长平算着日子,“江北那边等不了半个月。刘良佐折了亲弟弟,粮道被断,他手下的骄兵悍将撑不了几天。江南的士绅也等不及钦差南下,他们怕沈廷扬把那八十万两银子花光。”
赵敬堂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在这半个月内动手?”
“不是动手,是逼宫。”顾长平拉近椅子,手肘撑在桌面上,“士绅出钱,刘良佐出兵。名义现成得很——清君侧,诛阉党。只要刘良佐的兵马在江北闹出动静,金陵城里的监生再一策应,沈廷扬就成了千古罪人。”
屋内只剩下更漏的滴答声。
“抓人?”赵敬堂的手按在绣春刀柄上。
“不能抓。”顾长平摇头,“抓了吴伟业和那些监生,等于主动点燃火药桶。国子监生冲击镇抚司,城防营一旦弹压不住,金陵大乱,刘良佐正好借口平乱渡江。”
“由着他们闹?”
“让他们闹。”顾长平语调平缓,听不出起伏,“不仅由着他们闹,还要帮他们闹大。”
赵敬堂眉心拧成川字。
“聚众骂街,顶多是个狂悖之罪。法不责众,朝廷也拿他们没办法。”顾长平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但如果他们冲击官府粮仓,打砸常平仓呢?如果他们和江北叛将暗通款曲的信件被当场查获呢?”
茶水画的圈慢慢干涸。
“性质就变了。”顾长平看着赵敬堂,“从言论之争,变成聚众谋反。到那时,不用镇抚司动手,沈廷扬可以直接调江防大营入城平叛。钦差就算到了金陵,面对一帮谋反的逆贼,他也只能闭嘴。”
赵敬堂眼底的阴霾散去几分。他盯着顾长平看了半晌。
“怎么做?”
“捧杀。”顾长平站起身,“派人混进监生队伍里。他们要印传单,我们出钱;他们要包画舫聚会,我们出银子。火气是需要柴火来添的。等他们喝高了,热血上涌,总会有人带头干蠢事。”
赵敬堂点头:“我调北衙的暗桩配合你。”
“不用北衙的人。”顾长平拒绝,“北衙的人煞气太重,容易露馅。用南衙的人。街面上的混混和兵痞,最懂怎么煽风点火。”
离开北衙,顾长平回到乌衣巷的宅子。
天色擦黑。王七坐在老槐树下打磨雁翎刀,沈纪正蹲在屋檐下啃烧鸡。
见顾长平进门,沈纪把油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迎上前去。
“总旗爷,北衙那边有新差事?”
顾长平走到石桌旁坐下,倒了一杯白水。“去账房支五百两银子。换上儒衫,带几个机灵的弟兄,去夫子庙和秦淮河。”
沈纪愣在原地:“去那干嘛?咱们南衙的例钱收不到国子监头上啊。”
“去花钱。”顾长平喝了一口水,“国子监生在闹事,你去给他们助威。他们要写檄文,你包下书坊给他们印;他们要聚会,你包下秦淮河的画舫请他们喝酒。记着,专挑那些年轻气盛、没经过事儿的监生结交。”
沈纪是个老油条,在街面上混了十几年,脑子转得极快。他砸吧了一下嘴里的鸡肉味。
“总旗爷,这是要给他们下套?”
“把他们的火气拱起来。”顾长平放下水杯,“酒喝多了,人就容易忘乎所以。告诉他们,光骂街没用,得干点实事才能让朝廷听到江南的冤屈。比如,去户部衙门静坐,或者去常平仓讨要说法。”
沈纪咽了口唾沫。这招够损。国子监生平时自视甚高,要是被几个伪装的街溜子捧上天,真干出冲击衙门的事,那可就是掉脑袋的罪过。
“卑职明白。”沈纪领命,“扮书生我不在行,但我手底下有几个落第的秀才,平时在南衙混口饭吃,这回正好派上用场。”
沈纪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七收起磨刀石,用拇指刮了刮刀刃。
“江北那边,有动静了?”王七问。
“刘良佐不会坐以待毙。”顾长平看向老卒,“金陵城里的士绅需要外援,刘良佐需要内应。他们之间必定有联络。”
“大码头封了,走私的野渡我熟。”王七把雁翎刀插回刀鞘,“燕子矶往东,有几个废弃的芦苇荡。江北的探子要是过来,只能走那几条线。”
“去盯死那些野渡。”顾长平交代,“别打草惊蛇。只要弄清楚他们跟城里谁接头就行。拿到接头的人,这盘棋就活了。”
王七没答话,提着刀出了院门。身形很快融入夜色中。
接下来的三天,金陵城表面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夫子庙前的监生越聚越多。原本只是几十个人的抗议,在充足的资金支持下,迅速演变成了一场席卷江南士林的运动。
上万份檄文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散发。秦淮河畔的画舫夜夜笙歌,激昂的陈词滥调伴随着酒气和脂粉气冲天而起。
吴伟业作为国子监司业,被这股狂热的浪潮推到了风口浪尖。他本意只是想上书朝廷,为钱谦益鸣冤。但在下面监生的裹挟下,事情开始失控。
第五天夜里。
乌衣巷宅子。王七推开院门,身上带着江水的湿寒气。
顾长平坐在正堂看南衙送来的卷宗。灯芯爆出一朵灯花。
“逮着了。”王七走到桌前,端起茶壶灌了一大口,“昨晚子时,一艘江北来的小舢板在燕子矶下游的野渡靠岸。下来三个人,操着凤阳口音。”
顾长平合上卷宗:“去了哪?”
“城东,国子监后街的一处私宅。”王七抹了一把嘴,“宅子是吴伟业的名下。那三个人进去了就没出来。”
顾长平手指在卷宗封面上轻轻摩挲。
刘良佐的使者,直接进了国子监司业的私宅。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串联,这是实打实的谋逆。
“沈纪那边进展如何?”顾长平问。
“火候差不多了。”王七冷笑,“沈纪手下那个酸秀才,昨天在画舫上撺掇了几个领头的监生。说明天一早,要纠集千人,去江防大营设在城外的粮仓静坐。说是要把沈廷扬贪墨的军粮讨回来,赈济灾民。”
顾长平站起身。
一切都在按照他设定的轨迹运行。士绅的狂妄和监生的无知,被他用几百两银子和几句吹捧,彻底推向了深渊。
“去北衙。”顾长平拿过挂在墙上的绣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