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五娘是在一个极寻常的清晨敲开老孙头侄子留下的牙行牙郎的门。
牙郎姓钱,四十出头,门牙缺了半颗,说话漏风。
他认得秦五娘,临安城北没有人不认得龙胆茶肆的秦婆婆,他把秦五娘让进屋里,倒了一碗茶,茶是隔夜的,茶面上浮着一层油膜。
秦五娘没喝,把褡裢往桌上一放,褡裢里的银锭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响。
“隔壁孙家院子,我买,多少钱?”
牙郎看了看褡裢的分量,又看了看秦五娘的脸色,他做牙郎做了二十年,练出一门绝技,看客人脸色就知道这桩生意有没有还价余地。
秦五娘的脸色不是来还价的,是来通知的,他把到了嘴边的报价硬生生往下压了半成,报了一个数。
秦五娘从褡裢里数出银锭,在桌上排成极整齐的一排,每一锭银子上裹的桑皮纸都没有拆,不是懒得拆,是这些纸代表那笔抚恤金的来路。
她用赵明远在黑汛案里受的伤换来的银子,买下隔壁院子,每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时,她手指都在银锭上停一下,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掂量。
交接文书是苏云昭草拟的,他用了龙图阁最薄的桑皮纸,正楷誊写,笔迹一丝不苟。
买卖双方:秦五娘,孙某。
不动产:临安城北朱雀御街后巷龙胆茶肆隔壁独院一座,正房三间,灶房一间,院子一方。
付款方式:现银。
备注栏里苏云昭加了一条:“此院日后若改作他用,不得用于盈利性经营,不得排斥龙族入内。”
牙郎看到这条备注时愣了一下,他经手过的房产买卖少说上百宗,从来没见过有人在房契里写“不得排斥龙族入内”,他抬头看秦五娘,秦五娘已经把银子推到他面前。
“有意见?”牙郎看看秦五娘,又看看坐在一旁喝茶的苏云昭,龙图阁阁主亲自来做房契见证,全临安城找不出第二桩,他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回去,在文书上签字画押。
秦五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她盖的是手印,用右手拇指蘸了红泥,在文书末尾用力按下去,按完之后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指腹上残留的红泥,说了句:“比灶火烫。”
装修只用了三天,秦五娘不要泥瓦匠,她自己动手。
赵明远要帮忙,她用汤勺把他赶出去:“你拄根竹杖能搬什么?去后院劈柴。”
赵明远就去后院劈柴,他劈柴不用斧子,竹杖搁在柴垛旁边,右手虎口的旧疤在用力时微微发白,墨鳞趴在老槐树下,用翼尖把劈好的柴火拢成一堆,追云再把柴火叼进灶房,白灾用尾巴扫干净地上的木屑,小灶蹲在柴垛顶上负责捣乱,它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往下推,看柴火在地上滚成一堆,喉咙里发出极满足极低沉的咕噜声,龙不叫,逆鳞种的腹鸣就是笑声。
秦五娘在隔壁院子里忙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她把老孙头留下的桐油缸搬出去,缸底结了厚厚一层油泥,她蹲在地上用铲子刮油泥,铲头是老赵头留下的那把老铲子,铲刃磨掉了半截,但刮起油泥来比任何新铲子都利索。
刮下来的油泥她没扔,用油纸包好收在灶房梁上,桐油泥是极好的引火柴,冬天灶火烧不旺时掰一小块丢进去,火苗能窜高三寸,老赵头教的。
第二天她把院墙上的裂缝用糯米灰浆补好,灰浆是她自己调的,糯米是去年腊月里剩下的,泡了整整一宿,熬成极粘稠的糊状,和石灰拌在一起,填进墙缝里等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
第三天她把老孙头留下的旧方桌搬到院子中间,桌面被桐油缸压出一道极深的圆形凹痕,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凹痕,从灶房端来一口新铁锅放在凹痕上,铁锅是她自己掏钱买的,比茶肆那口小一圈,锅底还没烧黑,在正午日光下泛着极亮极蓝的铁光。
新铁锅开锅要用猪皮擦,她把猪皮按在烧热的锅底上,滋啦一声,油烟从锅底窜上来,带着极浓极冲的铁腥味混着肉香,被北风卷上了老槐树的树梢。
灶房是相通的,秦五娘让人在两座院子之间的隔墙上开了一扇门,门不用门板,只挂了一道蓝布帘子,布帘是她自己缝的,用的是老赵头的旧围裙改的料,布面上还残留着极淡极细的花椒粉末痕迹。
人从帘子底下钻过去,龙从帘子旁边的宽门洞走过去,门洞是追云用翼尖在墙上画了个尺寸,墨鳞用翼尖把多余的砖头撬掉的,墨鳞撬砖头时力道极精准,只撬掉了门洞范围内的砖,旁边的墙纹丝不动。
追云蹲在旁边用鼻尖给墨鳞指位置,白灾用尾巴卷走撬下来的碎砖,小灶蹲在墙头上全程监督,喉咙里一直在咕噜。
第四天早上,秦五娘在新院子的门楣上挂了块木匾。匾是她自己写的,龙胆茶肆不请人写匾,老赵头在世时用烧火棍在门楣上写“龙胆茶肆”四个字,她也用烧火棍在新匾上写,笔画笨拙,每一笔的起收都带着灶膛里的炭灰气,但今天她写的不是“龙胆茶肆”,是五个字:“人龙同食灶。”
写完之后她退后三步,歪着头看了看,觉得“灶”字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像是灶火从灶口窜出来燎到了门框,她没有改,灶火燎门框不是坏事,老赵头说灶火往外窜,代表家里有人要回来。
当天下午,追云从城外带回来一条龙。
追云每天早上有固定行程:卯时初刻去城外飞一圈,巡视临安城周边的驿龙栖息地,看看有没有受伤的、迷路的、或者单纯想找个地方晒太阳的龙。
这是它自己给自己派的活,没有任何人命令它,赵明远也没有,它只是觉得龙胆茶肆灶房后门外那片被老槐树荫遮着的墙角是个好地方,炭炉冬天不熄,灶火四季不断,墙砖被烤得温温的,趴上去腹鳞暖一整天。
如果城里还有别的龙也想趴这个墙角,它得先看看对方是谁?
今天它在城北废弃的旧龙锐军马厩旁边发现了老灰,老灰趴在一堵倒塌的土墙下,灰色的鳞片和灰土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堆被风吹散的炉灰。
追云差点没认出它来,它太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