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昭忽然想起韩铁手绘溶洞草图上那个写着“龙炁浓度为零”的虚线圈。
韩铁在夔州路和荆湖北路交界处的采石场上空标注了一片空白,铁脊龙不肯飞过那里,因为龙炁浓度为零。
后来符九在迎春典礼上公布了原生古频的发现,证实那片空白不是零,而是饱和。
龙炁浓度太高,高到韩铁的刻刀测不出来,只能显示为零。
初祖手稿里那个“零”,和韩铁草图上那个“零”,是同一个位置。
采石场。
初祖找到了采石场。
苏云昭把初祖手稿翻回《九问》最后一页,那片墨渍在油灯下泛着极沉极暗的光泽,他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墨渍边缘。
墨渍的墨汁颗粒在指尖下微微凸起,触感像一层极薄极脆的壳。
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粒极细极小的墨粉,在油灯光下泛着极淡极暗的青灰色,不是墨的颜色,是墨汁和龙炁混合后氧化多年的颜色。
初祖在泼墨时,手上一定沾了龙炁,在极剧烈的情绪波动中徒手泼墨,龙炁从掌心渗进墨汁,把墨渍变成了一个极微弱的封存频率,他把自己的犹豫封在了墨渍里。
把手稿放回铁力木长匣,合上匣盖,做了一件事,把初祖手稿最后一页的摹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用极薄的竹纸覆在墨渍上,再用芦苇杆炭笔在竹纸上轻轻拓印墨渍的轮廓。
拓完之后他把摹本夹进典章修订草案的扉页,在旁边用朱砂细笔写了一行注:“第九问。初祖未答。答案可能在采石场。”
小陆从门外探进头来,他已经把明天发往夔州路驿站的韭菜坛子装好,竹篓外面裹了两层油布防雨,又用碎布头把坛口塞紧,怕驿龙飞得快了坛子在篓里晃荡。
秦五娘特意交代的,腌韭菜的坛子不能平放,要让坛口朝上,卤汁才不会从油纸缝里渗出来。“苏阁主,韭菜坛子装好了,明天随赵先生一起出发,还有一件事,秦婆婆让我问您,典章颁布之后,人龙同食灶能不能挂龙图阁的铜符,她说不是为了免查,是为了让那些没有契约的龙知道这里可以吃饭。”
苏云昭抬起头,他脑子里还转着初祖的墨渍和采石场的空白,秦五娘这句话却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把他从旧纸堆里拽出来。
“挂,龙图阁的铜符从来没有挂过饭馆,但规矩是人定的,黑汛盟案之后所有规矩都在改,不差这一条,让秦婆婆明天来值房领铜符,告诉她,铜符搏动频率校准为信标基准频率,灶火旺的时候搏动偏快,不碍事,不是故障,是灶火也有频率。”
小陆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跑。
苏云昭把他叫住:“等等,还有一件事,明天赵明远出发前让他来值房,我在初祖手稿上发现了一些东西,不急,但不要拖,典章颁布之后要做的事比典章本身多。”
他把这句话写在一张纸条上折好交给小陆,让他明早送到龙胆茶肆,回到阅览桌前,把铁力木长匣重新锁进档案柜,封条换了新的,新封条上写的日期是今天,他在封条下压了一小片从墨渍上拓下来的竹纸,竹纸上拓出的轮廓在烛火下微微发暗。
值房北墙上那幅大宋疆域全图被他用手指在采石场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从龙图阁档案库的窗口望出去,采石场的方向没有灯火,只有北风从那个方向灌进来,吹得梧桐树仅剩的几片枯叶沙沙作响,其中一片叶子终于撑不住了,叶柄从枝丫上脱开,在夜风里翻了几翻,落在走廊石板上,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脆响。
苏云昭把这最后一片落叶捡起来夹进典章修订草案的扉页,和初祖墨渍的拓片放在一起,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明天要发给三十六路驿站的典章颁布通告。
写着写着,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今晚他在初祖留下的墨渍和韩铁标注的空白之间缝上了一根线。
这根线还没有缝完,剩下的部分在采石场地下的原生古频里,在赵明远还没带回来的答案里,但他不急了。
初祖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有人重开手稿,不在乎多等几天。
窗外临安城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龙胆茶肆灶房的灯还亮着,秦五娘大概还在熬明天给赵明远路上吃的骨头汤,汤面上的油花在微火下轻轻翻滚,每一朵油花碎开时都会在汤面上激起极细极小的涟漪。
那涟漪的节奏和初祖手稿最后一页上墨渍边缘的波形一模一样,不是巧合,是所有用小火慢慢熬出来的东西都有同一个频率。
赵明远的抚恤金是黑汛案结束后由龙图阁代发的,他从头到尾没去领,不是忘了,而是不想领。
黑汛案定性为“内部危机”而非外敌入侵,按大宋律例,参与平叛的感龙士可领一笔抚恤银。
赵明远被划在“平叛人员”名单里,排在第一个。
他把名单上自己的名字划掉了三次,苏云昭替他补回去三次,最后苏云昭不再跟他理论,直接把银票兑换成现银,装进一个粗布褡裢里,让小陆送到了龙胆茶肆。
“赵先生不收,您替他收。”小陆把褡裢放在灶台上时,秦五娘正背对着他搅骨头汤,她没有转身,只是用汤勺指了指案板旁边的盐罐子。
“放那儿。”小陆放了。
他走后秦五娘把褡裢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官银,每一锭都用桑皮纸裹着,纸上盖着户部的朱砂印。
她把桑皮纸一张一张拆开,银子放进灶房梁上的老铁盒里,那是老赵头在世时装积蓄的盒子,铁皮被灶火熏了几十年,黑得发亮,桑皮纸她没有扔,捋平了摞在碗柜顶上,说以后包盐用。
隔壁院子是腊月里开始谈的,龙胆茶肆所在的巷子在临安城北,紧挨着朱雀御街后巷,地段不算好但也不算偏。
隔壁是一户做桐油生意的,姓孙,六十多岁,儿子在泉州港跑船,去年把老孙头接去泉州养老,院子就空了。
院门上挂了块“吉屋出赁”的木牌,风吹日晒了大半年,麻绳朽了,木牌掉在门口青石板上,被过路的驿龙踩成了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