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引起江毅注意的，是东南方向一缕时隐时现的青白光芒，每当宝光显现，周围虚空中都会传来细微风声与低沉雷鸣，风雷相合，气机又藏得极深，显然不是寻常宝物。
江毅循着气息前行，不久后越过两座重叠山岭，进入一片被古木环绕的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古老石台，石台上方悬着一枚青白色宝珠。
那宝珠约有婴儿拳头大小，一半呈淡青色，内部有无形气流缓缓旋转，另一半银白如雷，不时亮起细密雷纹，每当雷纹闪烁，珠内便会传出一声低沉轰鸣。
江毅站在空地边缘，目光微微一凝，单从气息判断，这枚风雷珠的品阶已经超过他先前取得的大部分宝物。
江毅心中一喜，却没有立刻靠近，石台周围看似空无一物，神念探去也没有明显屏障，可这等宝物外层禁制绝不会简单。
他并指斩出一缕细微剑光，剑光刚进入三丈范围，风雷珠便轻轻一震，一层近乎不可见的清光从虚空浮现，无数细小气流同时改变方向。
那缕剑光看似始终向前，实际却在虚空中绕出一个巨大圆环，最终重新飞回江毅身侧。
江毅将剑光散去，风雷珠内忽然亮起一道雷纹，随后一声雷鸣从石台中传出，无形声浪扩散开来，令他周围的折空剑纹也出现轻微震荡。
若他方才强行破开风势，隐藏在禁制中的雷霆便会立刻爆发，这道禁制风道负责挪移，雷道负责反击，二者配合之下极为难缠。
禁制外层又有一股极淡的太清无为之意遮掩变化，平日看似空无一物，真正触动之后，才能看见禁制早已遍布石台周围。
而且风雷珠与禁制联系极深，一旦有人以绝对力量强行破阵，宝珠便会化作风雷瞬息远去。
此方天地空间层层交错，一旦让其遁入深处，再想找到便极为困难，江毅自然不会贸然出手。
他在禁制之外盘膝坐下，折空剑纹从眼中显化，原本空无一物的石台周围，逐渐浮现出无数层淡薄空间波纹。
这些波纹并不固定，会随着风雷珠中的气机流转不断转移，江毅刚刚锁定一处节点，那道波纹便随风遁入另一层空间。
乾坤二气随后升起，清气沿禁制外层缓缓上升，浊气则贴着地面，探查石台与地脉之间的联系。
很快，江毅便发现禁制中的风雷并非凭空显化，风道气机来自上方云海，雷道力量则与石台下方地脉相连。
一上一下，一轻一重，恰好构成一套小型清浊循环，风雷珠悬在两者交汇之处，既是阵势守护的宝物，也是维持禁制的核心。
若只切断风道，雷霆便会立刻接替，若压制雷道，清风又会牵引宝珠遁走，唯有在同一瞬间稳住风、雷、空间与清浊四重变化，才有可能真正开启禁制。
江毅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偶尔凝聚出一道淡薄剑光，那剑光不真正斩向石台，只在禁制外围轻轻点过，用来观察风雷气机受刺激后的变化。
每一次试探，结果都略有不同，有时清风会将剑意送入折叠空间，有时雷光会直接斩断剑意与本体之间的联系。
还有几次，风雷珠表面甚至出现遁走迹象，逼得江毅立即收回力量，这道禁制的精妙程度，远胜他此前遇到的阵势。
即使以江毅的悟性，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完全看透。
而在小天地其他区域，早已融入山川、宝光与斗法余波中的心魔之气，也终于开始显露作用。
一处宝光笼罩的洞府前，一名截教外门弟子正在破解禁制，就在此时，洞府内的宝光骤然变得无比明亮。
在他眼中，原本只有一件灵宝的洞府，竟显化出数十件宝物，刀枪、宝珠、神幡与灵甲悬浮四周，每一件气息都远胜眼前之物。
更远处，通天端坐于上清仙宫，众亲传弟子分立两侧，通天望着他，眼中满是赞许。
幻境中的通天缓缓开口：“你能独得此处诸宝，足见缘法深厚，今日之后，便可入我门下，成为亲传。”
那名弟子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他平日最羡慕的，便是能够随侍通天身旁的亲传弟子。
如今诸宝与亲传之位同时出现，心中压抑已久的渴望瞬间被放大，他忘记了继续推演禁制，直接伸手抓向最近的一件宝物。
真正的洞府禁制瞬间爆发，数道宝光从石壁中射出，将其正面震飞。
那名弟子尚未落地，太清清光便已经出现，将彻底沉入幻境的他直接送出小天地。
类似景象很快在小天地各处接连出现，阐教弟子向来重视根脚与正统，部分人平日看似沉稳，心中却难免以亲传身份与玉清门人为傲。
心魔稍作牵引，他们眼前便会出现自己力压人、截两教，得到元始赞许的景象。
有人沉迷其中，将普通灵材视作顶级先天灵宝，不顾禁制强弱便强行出手。
也有人因傲气被放大，明明能够稳妥取胜，却非要以最强手段正面压制，最终反被对手抓住破绽。
人教弟子受到的影响相对较小，他们常年修习太清之道，心境大多平和，可过分执着于清静无为，同样可能成为束缚。
相比人、阐两教，截教中招者更多，截教门人本就数量庞大，根脚、性情与经历各不相同，心中执念也更加复杂。
有人贪宝，将一道普通宝光视作足以证道的先天至宝，明知禁制远超自身能力，也不愿退走。
有人好胜，只因被同门先一步取走灵材，便觉得颜面尽失，非要与对方分出高下。
也有人性情急躁，只因对手一句挑衅，怒意便被无限放大，连续催动超出自身承受的神通，最终法力失控。
这些平日隐藏在心底，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被心魔气息一一引出。
短短时间内，小天地中的太清清光接连亮起，不断有弟子被送出试炼天地。
他们此前所得宝物，也随之重新散去一半，一道道宝光被太清规则送往不同山川。
天地收缩之后，原本便逐渐密集的宝气，因此变得更加混杂，新出现的宝物，又进一步刺激着尚未看破心魔的弟子。
而小天地外，由于被送出的三教弟子迅速增多，原本空旷的道场边缘，很快便重新坐满了人。
许多弟子离开心魔幻境后，脸上依旧带着茫然，有人低头看着双手，仿佛还沉浸在幻境中的无数灵宝之中。
也有人满脸羞愧，不敢面对教主与同门的目光，三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通天脸上的喜色早已消失，被送出的弟子中，截教人数最多。
这固然与截教门人本就远多于另外两教有关，可他也无法否认，许多弟子确实暴露出了明显问题。
这些缺点平日未必会立刻引发严重后果，可真正行走洪荒时，不会再有太清禁制在关键时刻保住他们性命。
今日只是被送出大比，将来却可能因此身死道消。
元始同样沉默，阐教弟子数量虽远少于截教，中招之人却也不少。
尤其那些因傲气与身份执念陷入幻境的弟子，更令他神色微冷。
他教导门人重根脚、重正统，本意是让弟子明白自身传承与责任，可若因此生出高高在上的傲慢，轻视他人，便已经偏离了玉清教法本意。
人教被送出的弟子最少，老子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接引与准提坐在客位，眼见三教弟子接连被送出，准提轻轻叹息。
准提看向三清，语气仿佛真诚感慨：“三教门下果然人才众多，只是弟子多了，平日教导时难免有所疏漏。”
他稍稍一顿，又继续说道：“幸好此次大比又多了一重心魔考验，否则只看寻宝、破禁与斗法，恐怕还难以发现他们心中藏着如此多的隐患。”
通天眼神顿时冷了几分，准提这番话听似庆幸及时发现问题，其中的自得却并不难分辨。
通天立即冷声说道：“我截教弟子有何不足，自有我来教导，今日暴露问题，日后改过便是，倒不劳准提道友替我操心。”
准提笑着点头：“通天道兄所言极是，不过能够看见缺漏，终究是好事。”
通天心中不悦，却没有继续争辩，元始也没有加入二人的对话。
元始只是看着那些因傲气落败的阐教弟子，神色越发冷淡。
老子则从始至终都没有发言，他看着太清光幕中不断变化的景象，神色反而愈发平静。
心魔显化的一切，本就是众弟子心中早已存在的部分，如今被一场不伤根基的幻境提前引出，并非坏事。
至少三教能够在真正的大劫到来之前，看清门下的问题。
老子的目光从一名名弟子身上掠过，将所有人的表现与暴露出的缺漏，一一记在心中。
江毅不知道外面景象，此时依旧盘坐在石台之外，全部心神都落在眼前这道风雷禁制上。
整座禁制看似平静，内部变化却极为复杂，它并不依靠绝对力量阻挡来者，而是会根据外力不断调整自身运转。
江毅掌握的手段越多，禁制能够作出的变化也就越多，若想用某一种固定方法破解，几乎没有可能。
唯有从无数变化中，找到风、雷、空间与清浊同时交汇的瞬间，才有机会真正切入风雷珠核心。
江毅心神逐渐沉入其中，外界山风、草木与宝气尽数被排除在感知之外，眼中只剩石台周围不断交错的禁制纹路。
一道风纹从上方云气落下，经过石台左侧时分化成三股，其中两股没入折叠空间，最后一股则进入风雷宝珠。
雷道气机从地脉升起，在接触宝珠之前，需要依次穿过石台底部七道暗纹。
七道暗纹每次亮起的顺序都不相同，看似毫无规律，江毅反复观察许久，才逐渐看清其中变化。
在风雷交替的瞬间，宝珠与外层禁制之间的联系会短暂减弱。
只要在这一刻稳住空间与清浊，便有机会直接切入宝珠核心。
江毅眼中剑纹骤然明亮，低声说道：“找到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一缕纯粹剑光从指尖凝聚。
银白折空剑纹缠绕其外，只待风雷珠再次完成交替，便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出剑。
石台周围的风势逐渐放缓，宝珠表面的青光缓缓收敛，银白雷纹则从内部升起。
这正是江毅等待已久的变化。
可就在他准备落剑时，心神深处忽然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
手中剑光依旧稳定，眼神却出现了一瞬恍惚。
石台上的风雷珠突然变得遥远，周围古木、山岭与灵雾迅速淡去，整片太清小天地仿佛都被无形黑暗缓缓吞没。
随后，眼前景象彻底改变。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阴暗泥地，一柄残破灵剑斜插在泥泞之中。
剑身锈迹斑驳，剑刃已经断裂大半，只有一丝黯淡灵光藏在最深处的裂纹中。
那柄残剑没有强大气息，也没有先天宝光，只是无数残损灵器中最不起眼的一件。
无人问津，无人知晓，仿佛再过千万年，也只会沉在泥水里，被尘埃与岁月磨去最后一点灵性。
江毅站在黑暗中，看着那柄残剑，一股难以言明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那是他最初的本体。
灵性未开、尚未化形时，他也只是一柄残破灵剑。
若没有后来觉醒灵性，没有一步步修补自身，也没有遇到通天与诸般造化，他或许直到本源彻底腐朽，都不会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画面忽然再次变化，一道模糊身影从泥泞中经过，随手一招，便将残剑从泥土中摄起。
强大神念扫过剑身，那人随意说道：“材质尚可，虽然灵性微弱，倒也能拆了重炼。”
话音落下，一股法力直接侵入剑身，残剑中刚刚萌生的灵性本能挣扎，却根本无法抵抗。
剑身被投入火炉，烈焰从四面八方涌来，旧有纹路被一点点焚去。
残缺剑刃逐渐融化，本就破碎的本源也被强行拆散。
那人根本不在意剑中是否已经诞生灵性，在他眼中，这只是一件可以重新利用的材料。
器物本就该被主人掌控，灵宝也本就该被强者炼化。
一缕微弱神念从剑身中传出，却连炉火的轰鸣都无法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