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九层的寒风扫过废墟，残破石碑一块接一块立在碎石间。
00000003。
00000002。
00000001。
更深处，还有一道被粗暴划去的零号红痕。
姜眠站在高架桥断口，指间转着暗金结算笔。
笔尖蘸满黑墨。
她翻开跨轮次账房第七页，将地脉里残留的编号逐一抄入账面。
每落下一笔，脚下碎石便跟着轻轻震动。
最后一行写完，地球天幕随之亮起。
金红色字符横贯长空。
这不是新的嘉奖。
而是世界规则对第一阶段清算结果的最终复核。
【全服通告：第一阶段高维清算全面中止】
【高维试炼库主货道已确认彻底切断】
【上一轮地球遗存之一千二百七十六名合法居民，全员完成入境复核】
【世界规则执行代理权已完成最终确权】
【唯一代理承接方：影狱城·姜眠】
废墟各处，幸存者纷纷仰头。
十九座灰石碑刚刚立起，守备队员已经站满碑前长街。
荒港城老城主抡起酒坛，在碑前摔得粉碎。
烈酒流过那些刚刚重新描清的名字。
赤潮城的防卫军官摘下钢盔，朝东方躬身到底。
整份阶段结算的末尾，只留下一个名字。
姜眠。
金红通告尚未散去，一道灰色文书便撕开天幕，压落下来。
【原天衡庭、原始归档庭联合追索令】
【影狱城强行截留高维质押物，导致第三库区全面停摆】
【三级序列分裂责任判定成立】
【影狱城待追缴历史亏空翻倍】
【累计待偿金额：四百七十万高维源晶】
沈拓拎着染血的倒悬印走上前，扫了一眼那张灰色账单。
“他们这是全责绷住，反手把屎盆子全扣咱们头上了。”
他冷笑一声。
“脸是真大。”
姜眠合上账房，抬手抓住追索令。
五指收紧。
整份文书在她掌中崩成纸灰，寒风一卷，灰烬便散入废墟。
她望着文书来时的方向，缓缓开口。
“账，我认。”
“归到谁头上，得重新算。”
“至于人，一个也不给。”
虚空深处传来沉响。灰色波纹向外铺开，四周楼体承不住压力，碎石簌簌落下。
显然，文书另一端的人没能绷住。
姜眠已经转身。
她沿负九层通道返回影狱城，没再多看一眼。
主殿西墙下，那方黑石碑重新立起。
影狱城核心班底列在石阶下方。
老李抱着两尺厚的总册，眼圈还红着。他站在石阶下，背脊挺得笔直。
谢烬的长刀插在石缝里。
他刚跨过一道门槛，周身血煞尚未收尽，拇指一下一下抵着刀柄。
陈晚披着医疗大袍，药汁在衣摆结成褐斑。她把袖口卷到手肘，眉眼压着数日未眠的倦意。
苏泠牵着苏小小，站在登记官队尾。
姜眠走上台阶，展开城邦总册。
“账已经立了。”
“接下来清账定赏。”
她落下第一笔。
“谢烬。”
黑衣青年抬起眼。
“接任北岸镇守，兼城邦第一守备军团长。”
“水闸防线由你全权调配。”
“守备军即日起扩编为三个齐装战营，负伤津贴按主城顶格发放。”
谢烬按紧刀柄，嗤了一声。
“北岸那条线，连一只高维苍蝇都别想飞过去。”
姜眠笔锋一转。
“老李。”
老人立刻上前。
“升任总登记官，兼跨轮次档案主管。”
“登记组四十名学徒，即刻转正。”
“所有任职契约上，再加一条铁律。”
姜眠逐字落下：
“影狱城登记官，任何时候都不得代签生命条款。”
老李的手颤了一下。
他双手接过金印，拇指在印边摩挲两遍，才哑声开口。
“领命。”
“人在，印就在。”
姜眠看向门柱旁。
“沈拓。”
沈拓晃了晃手腕上的锁链残痕。
“先说好，归墟城的烂账已经结了。”
“我现在可是个清白人。”
姜眠面色不变，将黑铁判官令抛了过去。
“挂名债务执行吏。”
“负责北岸防区与负九层残骸连接段。”
“以后再有高维的人来影狱城催债，你负责现场执法。”
沈拓接住令牌，在掌心掂了两下。
“行。”
“替你干活，总好过给高维当狗。”
姜眠继续落笔。
“陈晚。”
“医疗署晋升为跨城第一巡回署。”
“从明日起，向十一处联名城邦派驻专职医疗组。”
“我要让所有活着的人都记住——”
“生病了找影狱城，比跪高维神龛有用。”
陈晚抹去额头的汗，眉间总算松开。
“早该扩建了。”
“那些城邦送来的草药全堆在门口，我正愁没人处理。”
姜眠转向廊下。
陆无归低着头，肩背绷紧。
“陆无归。”
“你在北岸斩断原初模板因果，记大功一次。”
“三年劳务期缩减为两年。”
“即日起转任模板争议专责员。”
“唯一禁忌不变。”
“不得踏入源晶井半步。”
陆无归吸足一口气，躬身到底。
“谢城主成全。”
最后，姜眠看向苏泠。
苏泠松开女儿的手，独自上前一步。
“见证人苏泠，末位登记员身份正式入册。”
“你的第一个差事，是核查上一轮地球遗留的全部旧卷宗。”
“当初害死七十座城邦的暗账，一笔也别漏。”
苏泠抬起头，与她对视。
“正合我意。”
任命逐项录入总册。每翻过一页，影狱城地脉便回应一声。
低沉轰鸣由主殿扩散到城墙，整座城池的气运开始向各部门重新分流。
姜眠合上总册，反手抽出腰间的黑石刻刀。
她走到石碑前。
刻刀横过虚空。
石屑飞散，电芒沿着刀锋一路炸开。
第一行大字没入碑面。
【其一，影狱城永不向高维法庭称臣纳贡】
狂风掀起玄黑大氅。
姜眠落下第二刀。
【其二，影狱城治下子民，绝不向任何神明交割引渡】
第三行紧随其后。
【其三，任何人凭本事夺得的机缘，皆归个人，城邦永不强征】
最后一刀落下，整块石碑随之一震。
刻痕深入三寸。
【其四，活人永不入抵押账，生命不可折作货品】
四条城规成形。
轰！
影狱城防御法阵全面亮起。
光幕由城墙冲向天穹，地脉深处传出一声悠长龙吟。
城内外安静了数息。
下一刻，守备军同时以兵器击甲。
铿锵声沿城墙传远。
军士握紧拳头，城民仰头望着碑文。众人憋了多日的那口气，终于吐尽。
沈拓盯着石碑，低声开口：
“这四条规矩一立，等于指着高维总署的鼻子骂了。”
姜眠擦去刀锋上的石粉，转过身。
“规矩立好了。”
“下一批账，也该收了。”
她抬起三根手指，逐一收拢。
“先收总账井。”
“上一轮被截留的文明红利，必须连本带利吐出来。”
“第三座城邦建在负九层残骸区入口。”
“把地球的前哨钉进深渊。”
“至于上一轮、上两轮，以及所有被抹去的地球账本——”
“全部翻出来。”
话音刚落，静置在大殿一侧的跨轮次账房忽然自行翻动。
风从书页深处卷出。
纸张急速倒翻，最终停在一张从未显现过的空白页上。
暗红色墨迹从纸张底部涌出，逐行凝成新的判定。
几行相同的内容，姜眠见过。
不同的是，这一次，页面下方多出一条可供正式核验的争议事项。
【第一笔待核对争议：第0号原始祭品位，未注销】
轰！
影狱城深处，旧源晶第四次剧烈脉动。
整条地脉低吼不止。
负九层的黑暗深处，那片跨越了不知多少文明纪元的废墟里，忽然传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紧接着，一道低哑男声穿过残骸，清楚落入姜眠耳中。
“有意思。”
“这一轮选出来的账房，确实比上一轮更会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