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在第五笔账的抬头处。
幽绿墨迹沿着笔锋没入桌案，主槽传出清脆的机簧声。
整座跨轮次账房随即震动。
那张写着“高维结算庭直属·总账井”的泛黄账页，被姜眠压入账槽核心。
大殿深处的寒意骤然加重。
角落里，那口刻着“渊”字的黑柜也随之震动。柜门缝隙渗出的灰白雾气停在半途，又一点点退回锁扣边缘。
姜眠掌心的旧伤泛起针刺般的痛感。她没有理会，只抬手抚平领口的折痕。
嗡！
一道白光从虚空上方垂落。
影狱城的主权领域被威压压住。
闻昭攥紧手里的铁章，肩背绷起。
苏泠将苏小小护到身后，抬头看向大殿穹顶。
暗金色命运账簿自行浮空。
账页急速倒卷，纸张摩擦声填满大殿。
最终，账簿停在第九十一页。
那一页记录着姜眠曾经强行挂给本界天道的旧案。
债务人一栏，写着五个血色大字。
地球世界规则。
其下原本盖着一枚血红印记。
已阅。
两字在此刻泛起金光，笔画逐寸剥落。
金灰色符文从纸面重新拼合。
四个冰冷的大字缓缓凝实。
【予以受理】
老李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住了。
沈拓靠在立柱旁，抬手摘下战术护目镜。
“这破规矩终于肯认账了。”
他扫过那四个字。
“我还以为它要装死到底。”
姜眠指尖轻叩笔杆，目光没有变化。
虚空中，新的规则铭文逐行浮现。
【第五笔跨轮次债务：关联总账井】
【当前状态：世界规则争议层予以受理】
【受理不等于执行】
【追偿执行前置条件：影狱城即刻行使“地球规则执行代理”职权】
【责任范围：全服登记争议、历史坏账清算、非法降维反制，均由代理方连带兜底】
【若代理方资产崩解，全域居民生命序列将转为次级清偿标的】
【是否确认承接】
苏泠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不能全签。”
“高维法庭给出的权柄，从来不会白送。”
“权柄越大，套在脖子上的锁链也越重。”
“你一旦接下代理，全地球的旧账都会压到影狱城身上。”
姜眠抬手，止住了她。
结算笔在虚空停了片刻。
“连带兜底？”
她看着那行规则铭文。
“可以。”
笔尖落下。
黑墨划过契约空白处。
姜眠当着世界规则的面，写下影狱城第三条内规。
“影狱城代行规则，只兜违约之账，不兜违约之人。”
“城邦资产作为抵押担保，居民生命权限永不入册。”
“想让我当代理，就按我的规矩立字据。”
金灰色铭文停在半空。
大殿穹顶的威压逐渐下沉。
石柱表面裂开数道细纹。
姜眠站在原地，握笔的手腕没有移动。
一秒。
五秒。
十秒。
十秒之后，所有铭文同时收缩，凝成一枚完整的原始签章。
【补充条款通过核验】
【代理条款正式生效】
【批文签发】
【影狱城确认为地球唯一具备“原始签章调用权”之主权城邦】
【世界规则执行代理身份正式生效】
金属轰鸣穿过两界。
第一道连锁反应随即出现。
地球天幕之外，原本盘旋在高空的高维试炼库货道亮起红光。
两条金色锁链从虚空交叉落下，封住空间隧道。
全服通告在各座城邦上空刷出。
【高维试炼库外围货道判定为“长期违规非法设施”】
【即刻永久封停】
【常规投放序列即日起禁止踏入地球领空】
地球各处的废墟里，数以万计的原住民抬起头。
高悬在上方的虚空轨道开始碎裂，碎片接连坠入虚空。
荒港城城主仰头大笑，将手里的烈酒浇在新立的石碑前。
第二道连锁反应紧跟着出现。
影狱城西侧防线外，虚空裂开一条灰缝。
负责监视北岸的十二艘归档庭飞舟同时失去动力，接连坠入烂泥。
两百多名归档庭文员从半空摔落。
他们身上的高维制服逐寸碎开，胸口的权限印记同时熄灭。
高维总署切断了他们的连接。
裂缝尽头，墨签的巨大虚影浮现。
他的脸色阴沉。
“姜眠，你拿到了代理权，也接下了死局。”
“高维总账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敢挂账的蝼蚁。”
话音未落，空间裂缝轰然闭合。
墨签的虚影一并消失。
地上的归档庭文员挣扎着爬起来。手中文书失去原庭印记，变成一叠叠可以独立核验的档案，自动落入影狱城总册。
闻昭快步走出大殿，抬起手里的登记章。
“所有人，按顺序登记，逐份补录。”
“影狱城不收闲人，但给活路。”
那些文员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反抗。
闻昭的铁章落下第一枚印。
大殿角落里，异变就在此时发生。
“渊”字黑柜发出一声闷响。
缠在柜身上的四层锁链同时绷紧，接连断裂。
排污货道深处，白梨蜷伏在泥水里。
她锁骨上的轮次级债务烙印突然燃烧起来。
黑色纹路沿着皮肤向上蔓延。
同一时间，黑柜上的“渊”字亮了一下。
白梨抬起头。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只喊到一半。
黑柜底部裂开一道黑色漩涡。
吸力从漩涡中爆发，铁栅栏、碎石和污水同时被卷入。
白梨抓住地面，指甲在石板上刮出血痕。
可她身上的债务烙印已经与漩涡相连。
整条排污货道的规则开始变形。
白梨来不及喊出第二声，身体便被拖进黑暗。
砰！
黑柜大门合拢。
下一刻，整口黑柜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撞穿仓库空间壁障，转眼消失在虚无乱流中。
沈拓抬手追去。
倒悬印刚刚升起，那道流光已经消失。
他落回地面，脸色沉下。
“跑了。”
姜眠扫过命运账簿。
账簿第七页上，白梨的名字仍亮着深红色的光。
“跑不掉。”
她收起结算笔。
“欠条还在。”
“她逃到哪一层，账就跟到哪一层，利息照算。”
沈拓看向黑柜消失的方向。
“这东西还带人跑路？”
姜眠没有回答。
就在此时，地牢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城主！”
一名卫兵冲进大殿。
“霍烛出事了！”
姜眠和沈拓赶到地牢时，霍烛正伏在囚笼深处。他用肩膀不断撞向石壁，黑血从口中涌出。
十指已经磨烂，指甲在地面划出一串杂乱痕迹。
听到脚步声，霍烛抬起头。
看清姜眠后，他突然笑了。
笑声沙哑，带着濒死前的疯狂。
“代理权……”
“你居然真的拿到了代理权！”
霍烛攥住铁栏杆，指节被黑血染透。
“你以为结算庭就是债主？”
“错了……”
“它只是跑腿的，只是替上面记账！”
姜眠站在囚笼外。
“上面是什么层级？”
霍烛的眼球几乎凸出眼眶。
“有一层……专门管轮次之间的差额……”
“每一轮地球被抽干的本源，都被他们收走了……”
他剧烈咳嗽起来。
一团血沫混着脏器碎片落在地上。
“他们要的不是货物……”
“是整个纪元剩下的资源！”
姜眠盯着他。
“那个层级叫什么名字？”
霍烛的眼神逐渐散开。
他攥着铁栏杆，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去负九层深处看……”
“上一轮的残骸……”
“根本没运走……”
最后一个字落下。
霍烛身体一颤，手指松开铁栏杆，彻底没了气息。
沈拓看着囚笼里的尸体，脸色逐渐凝重。
“他在交代底细。”
“北岸防线暂时稳住了，可只凭一座城，扛不住上层差额的追杀。”
姜眠收起结算笔，转身走向地牢出口。
“那就建第三座城。”
沈拓一怔。
姜眠继续向前。
“先把跨轮次账房的节点分成三处。”
“第三个节点，不放在影狱城，也不放在北岸。”
“把账拆开，防止被定点抹除。”
姜眠的脚步没有停。
“结算庭扣下的差额，我要他们一分不少地交回来。”
两人重新回到地下负九层。
幽暗通道尽头，那扇石门仍未合拢。
原本通向虚无的门后，被代理签章的金光照亮。
大片废墟从黑暗中显出轮廓。
断裂的摩天大楼斜插在碎石之间。
干涸的河道穿过废墟，河床只剩发黑的盐壳。
崩塌的高架桥悬在半空，桥面还留着失效的路标。
上一轮地球的遗迹被留在负九层，残骸没有登记归属，横在通道深处。
姜眠踏上残骸边缘。
掌心的命运账簿自行翻动。
就在原始签章落定之际，废墟深处，多块沉寂不知多少纪元的石碑同时亮起幽光。
密集的城邦编号从黑暗里浮出。
沈拓顺着光芒望去，瞳孔收紧。
那些编号远早于上一轮档案里的00000003。
00000002。
00000001。
更深处，一串被彻底划掉的零号代号，正从残骸核心缓慢亮起。
沈拓的呼吸沉了下去。
上一轮地球根本不是第一轮被收割的试验品。
寒意沿着脚下石板向上蔓延。
姜眠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废墟，落在那排幽暗编号上。
负九层深处，那些被抹去名字的文明，正沿着编号重新进入账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