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处账户的账,压在一支笔上。
第二次城邦结算日,在地下旧泵站。
水顺着泵站顶壁渗下来。
贴在人的后颈上的,是从裂缝里钻下来的冷气。
柴油味和药剂味混在一起,在黑石结算台旁。
站在台前的是姜眠,结算笔横在她掌中,三十枚跨城账户印沿着台面排成一圈。
照亮了每个人的身份页的,是穿过潮湿石缝的暗金光线。
把纸页边缘磨的发毛的总账册放到台面上的,是老李。
“弄全服同步吧。”
抬了抬笔的姜眠开了口。
“赶紧的,开始。”
自行展开的命运账簿,浮现出影狱城第二次城邦结算,见证账户30,以及公开核验的结算权限字样。
泵站上方响起一阵低沉的机械声,第一笔收入落入账页,显示三十处跨城账户首期结算入账。
带着海水留下的盐霜的净水模块,是荒港城送来的。
云岭聚集区送来的风能组件边角裹着灰白色的冻土。
赤潮城补交了矿井黑铸片和历史追偿金,赤岭商队送来的三批医疗器械还全都没有拆封。
手指沾着黑石台上的粉尘的老李,开始一项项核对。
“荒港城这个,那什么……对,物资数量是对的。”
“云岭这破风能组件没坏,全着呢。”
“追偿金到了,赤潮城矿难那笔。”
“赤岭商队这几箱子器械也都齐活。”
坐在台外摘下头盔的王衡,露出被汗浸湿的额发,护甲胸口还留着金枷撞出的凹痕。
“妈的,之前白塔城扣咱们能源的时候,算盘打的那叫一个响。”
“这帮孙子现在吐钱倒特么挺快!”
翻过尾款页的姜眠头也没抬。
“怂了呗,他们怕账房真去翻仓。”
指腹刮过护甲裂口金属边缘带来刺痛的王衡,撇了撇嘴。
“就翻那么一次,这帮记仇的狗东西够记好几年了吧?”
“那得看他们到底欠了多少。”
“要是欠的少就记几年,要是欠的多,能特么记到整座城都没了为止。”
把手收了回去的王衡冷哼了一声。
“操,那我真希望他们欠的能多点儿!”
走到台前的陈晚抱着扣锁上沾着冷凝水的药箱,把石桥点居民接入垫付、门钉铸造消耗、医疗净化药剂补充还有核验组连续加班配给这几张支出页推到姜眠面前。
念到最后一项的老李挠了挠头。
“我说……那个夜班登记员的热食和药贴,要不先挪到下一期去?”
抬手敲了敲药箱的陈晚瞪着眼睛。
“老李你个铁公鸡敢挪一个试试呢!”
“今晚医疗署本来就缺人,那药贴特么的连个送的人都没有!”
“你让底下那帮登记员饿着肚子在那写档,写错了账谁来兜底,你来兜啊!”
把头盔扣回去的王衡赶紧插嘴。
“这事儿我可绝对支持陈署长!”
看了他一眼的陈晚翻了个白眼。
“你小子这风向转的倒特么挺快。”
“废话,我可是守墙的粗人,谁特么能不支持热饭啊!”
在支出页上落印的姜眠,按出黑石台传来的一声清脆回响。
“别特么省,照单子全发下去。”
“先让外头守城卖命的人吃上饭。”
“这账面上的死数字,再怎么也大不过活人的胃口。”
把支出页收回来的陈晚弄的药箱里的玻璃瓶发出轻轻的碰撞声,泵站中央随之浮出了战损页,周围乱糟糟的声音一下全停了。
取下边缘带着水雾的眼镜的老李,抬袖子抹了两次。
“那个……石桥点的登记员。”
“韩冬。”
“还有周岚。”
“顾小满……”
落到散出冷光的黑石碑投影上的三个名字,字迹下方各自亮起战损印,七名拿着独立账户页的家属站在核验线外,有人攥的太紧让纸边都嵌进了掌心里。
压低了声音的老李接着念。
“西墙守备那边的……”
“梁川。”
“赵北。”
“韩野。”
“丁盛。”
翻开抚恤条款的姜眠,直接把战损抚恤拉到最高档,勾选了医疗住房配给和家属独立追偿权,七笔结算线穿过空气落进那七份账户页里,把上面的数字逐格点亮。
放下笔的老李长出了一口气。
“行了……这下名字算是刻死了。”
“抚恤的钱也都全发下去了。”
“往后特么的哪个高维畜生敢把他们写成失联,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跨过去!”
低头摸着头盔的王衡眼圈有点红。
“妈的……昨晚西墙那四个小兔崽子,还特么缠着问我北岸修完能不能给他们换班呢!”
把一瓶冰凉的净化剂砸给他的陈晚皱着眉头。
“行了你,先把你那破伤养好再说。”
“你别特么到时候让那四个小子在石碑上看见你的名字。”
接住药剂的王衡嘟囔了一句。
“操,我身上这点破伤,算个屁啊。”
“都特么裂开三次了还敢在这放屁!”
闭上嘴的王衡不吭声了,收起战损页的姜眠扫了他们一眼。
“去把北岸守备的名单重新填上补足。”
“这批新进来的人,必须特么的先去医疗那边过核验,查清了再给发武器!”
发出沉闷震动的黑石台底部能源管线,翻出了结算总页,显示影狱城升到三十五级,A-评级,范围扩大到六十一平方公里,可用追偿笔数也增加到了六笔。
同时抬高的三十枚城邦印散出的暗金光,直直照在姜眠的手背上。
死死盯着新亮起追偿笔数的老李咧开了嘴。
“嘿,又特么多出来一笔。”
“这回谁欠的旧账多,老子就先去收谁的命!”
没有回应的姜眠直接从腕侧抽出那带着高维执行链灼痕边缘发硬的半截清算权杖残段,随手塞进结算台最深处的单独格位里,并在封存状态旁写下了只剩一次的备注。
盯着那行字的王衡抓了抓头。
“这破玩意儿留着,到时候能拿去砸哪个王八蛋啊?”
“急什么,等到了该砸的时候自然有的砸。”
发出金属摩擦声合上锁扣的姜眠,看着账簿翻出三道锁进度,除了第一道A级锚点已备,剩下两道都是权限缺失。
鞋底沾着纸屑从档案室走出来的陆无归,把只读权限牌紧紧抱在胸前。
“那个……第一道锁能开了。”
“初代建城者,就在那待投放区后面藏着呢。”
看向那三道锁的姜眠眼神冷厉。
“能开是能开,但不代表特么的现在就要开。”
停在台边的陆无归愣了一下。
“那就是……零点前绝不能碰?”
“绝对不能。”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指向第三道锁的姜眠敲了敲台面。
“眼睛瞎了啊,锁二和锁三的证据全都没齐。”
“这会儿要是把门开了,初代建城者那烂摊子到底归谁接管,谁特么来担这个死责任,账簿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合上总账册的老李点了点头。
“懂了,那咱们就先去把这外头的碎账给清干净了再说呗。”
“听好了,零点前谁特么也不准去碰那个待投放区。”
站在结算台前没挪窝的老李,手里又翻出来一张空白的个人账页。
“城主啊。”
“这城里的收入支出战损现在全给公开了。”
“您自己压着的那笔死账,是不是……也该挂上去了?”
抬起头的王衡和停下整理药箱的陈晚,跟着泵站里的其他人一起看向姜眠。
伸手接过那张边缘带着木浆毛刺粗糙空白页的姜眠,一句话都没问,直接拿着结算笔在页首落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注明了第0号未注销祭品位的债务,强行把禁止转嫁给城邦的条款加了进去。
把这份个人账页死死压在总账册第一页的,是姜眠。
喉结滚了一下老李张了张嘴。
“您这……直接给放最前面啊?”
“老娘自己欠下的账,老娘自己来背。”
抬眼扫过那三十枚城邦印的姜眠,扯了下嘴角。
“影狱城的源晶绝不会替我垫这笔烂账。”
“你们谁特么也不准私下里来替我签字!”
带头亮起见证印拒绝用姜眠抵债的,是荒港城,随后云岭和赤潮城也接连打下绝不代签和不押人命的见证,三十枚账户印的光芒彻底稳定在了台面上。
接连发出九声提示音的泵站外开户终端,吐出了九份要求先核验历史战损的账户预审申请。
鞋底踩过积水把裤脚全沾满泥的老李,抱着这九份申请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嘿……这帮家伙是看见您真把个人债给明晃晃挂出来了。”
“他们才特么放心敢把自己的破烂账全都交过来!”
抬手直接压住这九份申请的姜眠敲了敲桌子。
“不急,按次序慢慢审。”
“让他们先把战死的人名字全给老娘补齐了,然后再来谈那些破资源的事!”
开始闪烁的泵站顶壁灯管下,从高处落下的两道银白光线硬是把三十枚城邦印压的暗了半拍,天衡庭和归档庭的联合复核令银白公告直接铺满了天幕,强行把复核期限提前到了第七日零点整。
起身死死扣紧护臂的王衡,朝着天上啐了一口。
“呸,这帮狗高维前面不还装的挺稳吗!”
“现在特么的也知道连滚带爬的改时间了?”
盯着零点时间的姜眠冷笑一声。
“它们越是急,就越说明底下藏的那些黑账经不起查。”
把药箱一把推到墙边的陈晚看了过来。
“那接下来这破复核到底要怎么打啊?”
把三十枚账户凭证一股脑收入账簿的姜眠,声音发狠。
“这场操蛋的复核,既不能赢,也特么不能输。”
猛的抬起头的老李满脸茫然,姜眠直接拿笔指向了天上那两庭的公告。
“顺着它们的规矩赢了,影狱城特么的还在那张狗屁代管表里挂着。”
“要是输了,咱们全城上下又得变回它们砧板上的处置物。”
“老娘这回,要让它彻底改判。”
死死压住黑石台的笔尖划出一道白痕。
“我要让地球的世界规则自己低头承认,这两庭加上那个缩头乌龟结算庭,才是真正该给老娘还账的人!”
钻过破损管道的泵站外来风,在二十三时五十分贴着地面发出凄厉的呜声。
刚要收笔的姜眠,就看见命运账簿突然裂开一道带着温热红光的血色细线,系统弹出的红色警告显示债权人与债务人身份重置预备程序启动,触发依据正是那未知的第三枚封存批文,十分钟倒计时已然开始。
停在半空的是老李的手,握紧药箱提手的是陈晚,王衡也猛的回头看向西墙。
死死盯着那猩红倒计时的姜眠,把手里的结算笔一寸寸重新握紧。
“准备干活,复核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