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货柜区中央,是姜眠。
能源塔旁的一扇黑金柜门便从里面撞开,三万块身份牌刚从抵押居民改成待核验主体。
柜门没有完全弹开,旧锁扣卡在半截轨道上,金属边缘沾着干涸的血。
走到柜门前的沈拓,手里托着半枚归墟城印。
“这一柜……有三十七个人。”
他的手按住锁扣。
“全都是归墟城,第一批被送进来的居民。”
柜门滑开。
里面的人没有冲出来,三十七人挤在货柜里,手腕全扣着登记环,反复覆写的环面,原本的名字已被编号磨平。
从残缺城印中抽出一张泛黄纸页的沈拓,看着那卷起的纸页边缘。
“陈冬,归墟城……东街修理铺的学徒。”
一个男人抬起头,在货柜深处。
“许芳,归墟城净水站记录员。”
靠着侧壁的女人抬起手,摸向腕上的登记环。
“赵河,归墟城北区城墙维护员。”
有人垂下头,也有人盯着沈拓掌中的城印,眼底压着十年未褪的恨意。
沈拓一页页往下念,他念的缓慢,三十七个名字念完,纸页已被掌心的汗浸湿。
头发花白的男人扶着柜壁站起来。
“你……你还记得?”
沈拓垂着眼。
“记得啊。”
男人一拳砸向柜壁。
“你记得有什么用啊!”
没人出声,在货柜内外。
将半枚归墟城印放到姜眠面前的是沈拓。
“我申请自罚。”
“归墟城末任执行席沈拓,自愿交出剩余代管权限,登记为……抵债执行人。”
命运账簿在姜眠掌中翻开,一百七十二条回收记录压在最上方,在沈拓名下,那里面有三座受害城邦,还有两座能源枯竭城邦,以及三万条被货物化的生命线。
那半枚城印,姜眠没有去拿。
“城印先留着。”
沈拓抬起头。
“怎么,你还要我当这什么破执行席?”
“你早没资格继续坐那个位置了。”
姜眠抬手,展开一份暗金条款。
“可这枚破城印里,还锁着这三万人的原始身份页。”
“要是我现在收走它,归墟城的名字……就会再断一次。”
暗金条款落到他面前,沈拓的指节收紧。
沈拓抵债执行令,第一阶段移交剩余回收调拨折算权限,协助完成三万待核验主体身份复原,第二阶段交出其余三座受害城邦代管链与回收单原件及全部关联名单,第三阶段按受害地证词补全被抹除的身份档案,最低执行期三年,最后注有抵债不构成赦免,最终罪责由完整证据与受害者核验后裁定。
看着他的,是姜眠。
“你欠下的东西,可不是这区区几份破协议。”
“是被你亲手送进柜子里的,每一个人。”
“先把他们的名字都还回来。”
“至于剩下的账,我们慢慢算。”
沈拓盯着条款许久,而在货柜里,陈冬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最后按下手印的,是沈拓。
抵债执行令成立,沈拓身份调整为归墟城末任执行席兼抵债执行人,剩余代管权交由影狱城监管,那枚归墟城印仅限身份复核时调用。
货柜层底部亮起蓝色光幕。
待核验主体生命状态扫描完成,可立即唤醒人数五千,其余主体处于深层冻结状态,完全解冻条件需要影狱城评级达到A级。
接进来的是老李的通讯。
“姜城主,登记组……现在已经扩到四十号人了。”
“原先那十二个人根本就不够用,我寻思着把核验页拆成远程副册,就让周野带了六个识字的外城任务员,陈晚那边也凑了八个医疗助理出来,裴铮更是把锻造坊能写字的人全调过来了。”
跳动的生命指数,在姜眠注视的复苏舱上。
“苏醒顺序,全部按生命状态来。”
“绝对不要按职业排。”
老李立刻回应。
“明白明白!”
“那些重伤的、老人,还有登记环损坏严重的人,全部优先处理。”
“职业信息这东西只做身份复原,谁也不许拿这玩意儿来抢人。”
姜眠抬手划开第一批复苏舱。
“先开五百个。”
在货柜区边缘,医疗舱门接连弹开,有人扶着舱壁坐起,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也有人望向头顶那座倒悬的塔楼,脑子糊涂的连自己被关了多久都说不清。
临时登记页逐张亮起,里面写着城建与锻造和医疗净水等字样,还有些机械维护和规则刻录的东西,这首批五百人的原始资料里,足足有四百三十七份职业记录。
没有去看职业栏的姜眠,将姓名栏调到了最前面。
坐在医疗舱边缘的,是一个脸色发白的女人,盯着登记页看了许久。
“那个……我们要是核验通过以后,能、能自己选去哪儿吗?”
姜眠将登记页转向她。
“当然能。”
“去留全由你自己定。”
“想留在影狱城,或者是申请外迁,再或者等归墟城的身份链核验完成后你再回去,都行,都由你自己写进这张登记页里。”
“没人敢替你签什么狗屁契。”
“更没人会拿你去换那点源晶。”
女人的手指停在姓名栏上。
“我叫许芳……”
“是归墟城……净水站的记录员。”
陈冬站在货柜门边望着她,那眼眶泛着红,而许芳并没有看他,只是把自己的名字默默的写进了那张临时登记页里。
陆续有人在货柜区里报出自己的姓名,那些被刮空了十年的身份页,终于写回了第一笔记录。
站在断裂塔道旁的谢烬,让蝴蝶刀在掌中悠哉的转过半圈。
盯着他腰间那把刀的一个归墟城老人,声音发紧。
“你们……不杀沈拓那畜生?”
谢烬看了沈拓一眼。
“老子倒是想过。”
没有躲的沈拓,安静的站在原地。
谢烬将蝴蝶刀收回了鞘中。
“可他娘的这老东西要是现在死了,剩下那三万人的名字,谁他妈来补?”
“他欠下的东西,可不止这一条烂命。”
“先让他老老实实的把账做完再说。”
老人沉默下来。
踏上塔道的,是转身离去的谢烬。
“至于这货最后到底怎么判。”
“到时候等你们自己开口定夺。”
从临时运输队里走出的那个青年,身上还穿着王家残部的破旧护甲。
青年扯下护甲上的王家徽章,将其放到姜眠脚边。
“姜城主。”
“我……我申请调去那货柜区看守组干活!”
姜眠看向他。
“报名字。”
“王驰!”
“我是王衡的堂弟。”
低下了头的是王驰。
“我以前跟着王家那帮人收过老百姓的物资,也干过替他们守门那种脏活。”
“现在我想清白一回,我想替你们守住这些柜子。”
“我不要什么临时任务牌,我申请加入正式编制。”
姜眠没有立刻给他徽章。
“那你先试岗三十天。”
“去货柜区看守组,拿最低权限,三人一组,进出都必须过三次核验。”
王驰猛的抬起头。
“要是碰到有人敢毁证呢?”
“直接按封锁铃。”
指着货柜区外圈新立起的暗金警戒柱,是姜眠。
“遇到有人逼签的,先给人隔离了,再慢悠悠的去调取影像。”
“有人敢拿身份页私下做交易的,连人带证据一起扣死。”
那枚灰色临时守备徽章,被她随手扔给王驰。
“做事别逞强。”
“拦不住的麻烦就尽量拖住,影狱城早晚会接手。”
王驰死死攥紧了徽章。
“明白!”
走向货柜区外圈的,是他带走的临时运输队,而在那下层废墟里,白梨正被断裂金属板死死压住小腿,她腕上的血早已顺着纹理流进了碎石缝里。
那只淡金色的手再次扣住了她的手腕,黑金柜门后的残余载体正安静的坐在阴影里,它手背上的编号在那不断的闪烁着,缺失的部分仍深深的藏在黑雾之下。
白梨抬头看着它。
“你这鬼东西……到底想要什么?”
残余载体伸出淡金色的手。
“把你身上的城契残痕,给我。”
“白塔城的锁,已经失效了。”
“我要打开零号库那扇总账侧门,就需要一把完全不归白塔城登记的烂钥匙。”
白梨扯了扯那嘲讽的嘴角。
“我把这东西给了你。”
“那你又能给我点什么好处?”
抬起手指点在她额前的残余载体,让一道金色编号直接落入了白梨的视野里。
零号库侧门执行页,正式编号-08,拥有开启一次侧门并递交一次执行指令的权限,但限制是编号持有者绝对不得脱离零号库的登记链。
死死盯着那几行字的白梨心里清楚,这哪里是什么狗屁自由,这分明就是换了一张更深更死的卖身契罢了。
残余载体张开了口。
“拿了这编号,你以后就老老实实替我开门。”
按住肩颈间最后一道城契残痕的,是白梨那只染血的手。
“影狱城那本破账簿,只会像狗一样追着清算我。”
“我才不要姜眠施舍的破位置。”
她将灰白残痕从自己皮肤上生生剥离了下来。
“我要那种能随便决定别人去哪里的权利!”
在残余载体接住残痕的同时,那枚金色编号直接印入了白梨的眉心。
侧门执行页绑定完成,白梨的归属彻底发生了变更。
就在同一时刻,影狱城地下二层那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从通讯器里传出的,是老李焦急的声音。
“姜眠你听得到吗,关着的那三个神裔俘虏出大事了!”
姜眠立刻停下脚步。
“守卫有伤亡吗?”
“没有,那倒没有。”
老李说话的语速极为急促。
“他们锁骨下面那几个破银钉突然同时发了烫,跟疯了一样拖着锁链就往隔离墙上死撞。”
“墙都给撞裂开了,这三个人也是当场就全死了。”
姜眠追问。
“死前有没有说什么废话?”
通讯另一端诡异的停了两秒。
“他们就说了一句。”
“载体……已行。”
收紧指节的是一旁的沈拓。
“零号库的那条初始登记链,这下又接上了。”
谢烬用力按住了刀柄。
“那帮孙子……这次又想清理谁?”
抬眼望向倒悬城上方的沈拓,看到了零号库入口的那排黑金编号,正在黑暗中重新亮起。
“估计是不会再派什么执行队了。”
“普通的执行队,向来只负责收收货。”
“只要是总账出了这种大问题,试炼库必定会直接派执刑者下来。”
将倒悬印重重扣入命运账簿中央的,是神色冰冷的姜眠,那暗金账页随即自行翻开,崭新的一页上,只留下了一个名字。
高维试炼库独立债务账目建立中,里面的债务事项清楚的写着非法回收和活体抵押以及越级清除与干涉城邦主权,债务状态变更为待执刑者核验。
城外天幕猛然裂开,那刺眼的猩红文字瞬间铺满了整个货柜区的上空。
原本的复核倒计时已被强行改写,收件人赫然写着姜眠与初始登记链这两个名字,违约事项更是扣上了擅自截留回收资产并篡改总账登记乃至建立非法债权的罪名,高维试炼库执刑者已全面接管该复核序列,降临的倒计时还有最后六十八个小时零四十一分十七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