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四层的灯重新亮起时，王临川仍被影子钉在再生炉前。
控制台边，银封断掉的右腕落在血泊里，鲜血正沿银白阵纹扩散。
谢烬立在拘束架旁，掌中薄刃还在往下滴血。
三条通道的合金门同时滑开。
冲进培育仓的十一名灰袍执行员端起枪，枪口从谢烬身上掠过，齐齐指向姜眠。
控制台随即弹出一条延迟执行记录。
【白塔城预置应急令已执行。】
【外部执行员进入许可：剩余17秒。】
银封刚下达的封锁令已经失效，可他提前写入系统的增援指令，依旧把这批人送了进来。
胸口的灰白纹路已经被命运账簿压碎大半，王临川却仍撑着再生炉边缘抬起头，嘴角不断淌血。
“你以为把我打回Lv.20，我就真没路了？”
姜眠没有理他。
咬破舌尖后，王临川一口血喷上再生炉核心面板。
黑色炉壁轰然震动。
刚刚松开的七根生命导管再次收紧，培养柱内的七名活锚同时撞上舱壁，浑浊药液迅速染红。
盖过枪械上膛声的，是骤然响起的警报。
【检测到再生炉残余担保被强行启用。】
【债务人王临川，正在调用已判归世界规则的生命存续权限。】
【本次调用不生成新权限。】
【本次调用将提前执行未尽清偿。】
王临川的等级面板仍在跳动。
Lv.20。
Lv.21。
Lv.23。
灰白纹路重新浮上他的胸口，沿着脖颈一直延伸到下颌。
谢烬抬起薄刃，锁骨下的灾厄纹路也跟着亮起。
“他还敢借。”
“敢借，就再记一笔。”
翻开的命运账簿，停在王临川那页账目上。
账目没有消失，暗金文字压在账页中央，最下方还多出一行先前折叠的执行备注。
【既有裁定：非法生命存续权限，归还世界规则。】
【执行状态：暂缓剥离。】
【触发条件：债务人再次调用相关收益。】
看清那行字后，王临川按住控制台的手背猛然绷紧，青筋根根凸起。
“你只能收权限！”
“已经长进我身体里的命，你收不走！”
姜眠抬眼看向他。
“上一轮，规则已经把那十三年判回去了。”
她的指尖落在账页中央。
“是你非要再借。”
“那就现在还。”
【替代清算延迟执行。】
【债务判定成立。】
【执行项目：回收非法借取寿数。】
王临川死死攥住控制台边缘。
“停下！快停下！”
再生炉发出低沉轰鸣，炉内残留的灰白药液开始倒流。
刚灌进王临川体内的生命余量，被再生炉从血管、胸口和掌心逐寸抽出，重新汇入炉芯。
最先裂开的，是王临川手背的皮肤。
紧接着，脖颈上的修补痕迹开始崩散。
胸口那片被再生液反复填补的血肉也重新裂开，露出底下早已坏死的旧伤。
Lv.23。
Lv.20。
Lv.18。
Lv.14。
Lv.9。
他抬手想抓住生命导管，五根手指停在半空，却已经使不出半点力气。
重新稳定下来的，是七名活锚所在的培养柱。
生命导管被再生炉主动弹开，灰白碎片从七人胸口浮出，再也无法嵌回他们体内。
四十秒后，王临川伏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杂音。
他不是从Lv.31退回Lv.20，而是在归还那十三年本就不属于他的生命。
王临川朝培养柱爬出半步。
“我没杀他们……那些样本，他们本来就活不下来！”
走到他面前后，姜眠抬起短刃，刀尖停在王临川眼前。
“你拿四十三个人的命，给自己续了十三年。”
王临川盯着她，眼底只剩下不甘。
“都末日了，谁还会记的那些人的名字？”
姜眠抬手，七道身份档案随即在培养仓上方展开。
【许宁，机械结构修复天赋。】
【陈晚，药剂培育天赋。】
【周雯，能源管线校验天赋。】
其余四份档案仍有缺页，可每一份档案下方，都挂着从白塔城实验室剥离出的编号、血样和受害记录。
垂眼看着王临川，姜眠握刀的手没有半点迟疑。
“白塔城不记。”
“影狱城记。”
短刃落下。
王临川的声音当场断在喉间。
【债务人王临川，生命体征终止。】
【未清偿债务，转入关联责任链。】
【关联单位：白塔城。】
【关联实验序列：谢氏灾厄实验。】
【关联中继编号：bt-RLY-17。】
王临川断气的瞬间，十一名灰袍执行员同时扣下扳机。
撞上谢烬肩侧黑纹的第一发子弹被当场震开，转而钉入天花板。
第二名灰袍执行员刚想挪动枪口，脚下的影子已经缠住他的脚踝，将人重重拖倒。
从尸体旁掠过时，谢烬手中的薄刃顺势划开第一名灰袍人的喉咙，血线落进地面的阵纹。
【灾厄回响已触发。】
【标记目标：主动攻击谢烬者x11。】
灰袍执行员的锁骨下，同时浮出黑色印记。
不是谢烬主动扩张力量，而是这群人先朝他开了枪。
抬手压住影狱边缘后，姜眠操控阴影绊倒三名灰袍执行员，几人才刚落地，谢烬已经从他们身侧掠过。
刀锋没有停下，他也没有追出培育仓。
黑纹在谢烬锁骨下亮到第三格时，姜眠冷声开口。
“别离开我的视线。”
侧身避开一颗子弹，谢烬反手扣住薄刃。
“知道，死不了。”
最后一名灰袍执行员，被影子锁住了咽喉。
谢烬反手掷出薄刃。
鲜血溅上拘束架，十一道灾厄印记也在同一刻熄灭。
捂着断腕的银封，已经退到货梯门前。
看着满地尸体，他面具后的呼吸彻底乱了。
“撤！都撤！”
货梯门朝外开启。
拔出钉在尸体上的薄刃后，谢烬回头看向姜眠。
“真放他走？”
“让他跑。”
姜眠抬起手，银封断腕流下的鲜血随即被影子从阵纹中剥离，凝成一枚灰白标记。
穿过即将合拢的货梯门，标记贴上银封后背。
【城邦级追偿凭证。】
【追偿标记升级：二级。】
【可追溯对象：银封。】
【可追溯关联：白塔城中继网络。】
货梯门彻底合拢，银封也消失在上行通道内。
谢烬收起薄刃。
“又拿他当快递员？”
合上命运账簿，姜眠看了一眼货梯上方不断变化的数字。
“他身上带着白塔城的中继路线。”
“比尸体值钱。”
培育仓另一侧，白梨已经退到档案柜前。
她盯上的并不是王临川，而是姜眠刚刚收入影狱的谢氏实验档案。
从白梨掌心浮出的主契约残痕化作细线，悄然勾向影狱封存层的边缘。
只要能带走一页档案，她就还有和白塔城谈价的筹码。
黑影被她扯开半寸，一张沾血残页随之从缝隙中滑出。
白梨一把将它抓住。
残页最上方，只剩下一行残缺编号。
【谢氏清剿令第七码。】
主契约残痕立刻缠上纸页。
姜眠没有阻拦。
从通风管上方落下的夜魇展开黑翼，将培养仓前的器械架全部扫翻，碎玻璃和金属架顿时铺满地面。
白梨退的很快。
她一脚踩碎逃生井盖，顺着侧边的污水检修道钻了进去。
夜魇紧跟着一蹄踏下。
钢板和水泥块压入井道，将大半出口封死，可白梨已经逃远。
谢烬走到姜眠身边。
“你还真让她拿走了？”
“她拿走的，是能让她继续跑的路。”
姜眠抬起手，残页边缘那条主契约线上，已经挂着一枚暗金印记。
白梨带走的不是谢氏档案，而是影狱城送往白塔城的定位饵。
老李的通讯在这时接入。
“城主，医疗组到北侧排污管了。”
“七名活锚都有生命反应。”
“抬人。”
姜眠走到培养柱前。
守备军团成员切断最后几根生命导管，又用医疗钳逐一取出灰白城契碎片，七名活锚很快被抬上担架。
最先醒来的，是陈晚。
睁眼看见满地血迹后，她下意识抬起手，护住旁边仍在昏迷的女孩。
“别碰她！”
姜眠扫过她的状态面板。
【陈晚。】
【稀有天赋：净化药剂培育。】
【当前状态：重度透支。】
“没人动她。”
将止血剂递给医疗组后，姜眠让开担架旁的位置。
“先止血，送回城。”
陈晚死死攥住担架边缘，指节已经泛白。
“你们……你们想要什么？”
“治疗不换契约。”
姜眠转头看向其余六副担架。
“身份、受害记录，还有愿不愿意留下，等你们醒了再核验。”
“影狱城救人，不会逼伤员签卖身契。”
陈晚没有再开口。
原本护在女孩身前的手，终于慢慢松开。
谢烬站在打开的档案柜前。
档案最后一页，压着一道暗红印记。
【谢氏灾厄实验清剿令。】
【签发方：白塔城中继编号bt-RLY-17。】
【执行备注：J-17样本可回收，相关知情人全部清除。】
蝴蝶刀停在谢烬掌中。
盯着那行字，他迟迟没有翻页。
从影狱中取出的三支黑色试管，被姜眠托在掌心，金灰色液体悬在试管中央。
【xJ-01原始样本。】
【剩余数量：3。】
抽出一支后，姜眠将它递到谢烬面前。
谢烬没有接。
“你留着吧。”
“你手里的牌，比我多。”
“这不是药，也不是工钱。”
姜眠直接将试管塞进他掌心。
“它归入J-17证物栏。”
“等拿到完整实验记录，再决定怎么用。”
谢烬垂眼看着掌中样本。
“那我拿着它干什么？”
“记住一件事。”
姜眠看向档案上的清剿令。
“你活着，不是给他们验货的。”
“是为了把谢家的账，全翻出来。”
谢烬收拢五指，试管紧紧硌进掌心。
“行。”
“那就翻到最后一页。”
王临川的尸体旁，无名始终没有离开。
尸体上方，一点金色光点正在逐渐熄灭。
姜眠的命运视界刚刚锁住它，无名便抬起了手。
那点金光穿过影子封锁，直接落入他掌心。
【检测到原初天命载体接收同源残响。】
【未检测到掠夺行为。】
【未检测到命运搬运痕迹。】
【当前残响无法直接扣押。】
姜眠没有任由那点金光消散。
自她脚下铺开的暗金城规绕过无名手腕，迅速封住金色残响。
【异常机缘托管登记。】
【临时持有者：无名。】
【持有者状态：红级隔离观察。】
【未经城主核验，不得调用、转移、离城。】
【后续共鸣将自动回传命运账簿。】
无名低头看着掌中的金光。
“它自己过来的。”
姜眠盯着那点金色残响。
“它不是来找你的。”
无名抬起头。
穿透金光的命运视界，捕捉到了一条极细的暗金线。
那条线越过净水厂废墟，直接连接影狱城地下二层。
“它只是拿你当回执。”
金光在无名掌心跳动了一下。
新的记录随即浮现在姜眠眼前。
【检测到异常主控印调用回执。】
【关联节点：影狱城地下二层。】
【记录载体：红级隔离舱外置登记副册。】
【调用者身份：不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