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西北三十里。
浩浩荡荡,旌旗招展。
荆门已经搭建完毕。
两侧雅乐从早晨就开始奏响。
尚书令杨愔、中书令魏收、国子监祭酒、太学五经博士邢邵。
背后是羊修等诸部尚书。
领尚书、中书、门下各省五品以上居中。
御史中丞毕云义领兰台诸御史,居于左侧。
归京调度辎重的安北大都护贺拔仁居于右侧,领京畿府兵。
左右手各有一将,一曰娥永乐,乃是北宫禁卫军将,一曰成休宁,乃是左右卫侯官将军。
这都是暴显护送皇后离开邺城之前,留下来的得力干将。
之前高归彦掌军,诸般英豪不显。
故而去岁太子北上,为了加强京畿防务,暴显下令全军大比,唯才是举。
二人方能凸显。
“已过午时,殿下为何还不曾来?”
魏收眺望地平线似是有些焦虑。
“听闻殿下自井陉而来,沿途惩治贪官污吏,下了不少司州官吏。
其中就少不了魏中书举荐,这是怕了?”
杨愔即便是站在原地,因为肥硕的体型,身体也不由自主得发出一声声闷雷般的喘气声。
搭配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嘲讽性拉满。
魏收却没有空陪杨大肚玩儿猜谜游戏,直截了当说道:
“我为国家荐材,乃是为国为民,至于他们惜命惜身,不能为国尽忠,是他们的事情。
干我何事?”
“呵呵,希望伯起待会儿也是这番话术!”
杨愔扫了他一眼。
对于下面的人来说,魏收确实是个不错的上官。
拿钱就办事。
比某个祖姓小贼口碑不知道好了多少。然则,对于国家来说……
好吧,对大齐来说也没啥区别。
不花钱能当官的都是勋贵子弟,可能还不如这些花了钱的呢。
好歹这些花了钱的还知道好好工作,让自己的上计好看一些,看看能不能混个升迁。
“我自然是这番话术!”
魏收不甘示弱,盯着杨愔吐槽一句:“你就是近来知道了高德政那厮在晋阳如鱼得水,你心中不甚爽利!
既然如此,当时何必同意让他去呢?”
杨愔被戳到痛处,摇头道:“陛下若有不谐,需要有人处置!
我去,不合适!邺都这边儿,还需要有人制衡。”
“呵,说来说去,还不是怕,怕这怕那。
杨大肚,你还是这般胆小,婆婆妈妈,瞻前顾后。
要我说,殿下主见已成,何须如此畏首畏尾,你看我怕了吗?”
魏收叉腰说道。
“来了来了!
殿下已至十里外!”
这时,远处飞来一个报闻司采风社的侯骑,高声道。
魏收缩了缩脖子。
杨愔哈哈大笑。
众人连忙肃立。
不一会儿,马蹄声渐起。
高殷着文武袖,披赤色大氅,如火而来,大氅迎风飘扬。
背后大军肃穆,马蹄声逐渐整齐,形如一人!
“恭迎殿下凯旋!!”
同一时间,四周鼓乐声动。
响彻凯乐。
披着傩面的武士赤膊上身,开始演化六军。
贺拔仁亲自领着两侧甲兵,踏地而行,手持甲仗,锤击地面。
咚!咚!咚!
《战韩陵》乐声响彻。
这是高王带兵诛杀四夷的时候,编纂的曲目。
紧随其后的就是洞箫、笙簧演奏的《战邙山》、《破侯景》、《定淮南》。
近些年原本新填了《征柔然》的曲目。
只不过递上去的时候,天子嫌弃不够大气,把乐府的官员踢到北边修长城了。
故而,凯乐只有四首。
然则,殿下此行回来,凯乐肯定是要重新编修的。
已经有人在创作《太子破阵乐》了。
言归正传,穿过荆门之后,高殷翻身下马,扶起杨愔,开口道:
“杨相辛苦。”
“能见大齐盛世,老臣甘之如饴!”
杨愔微微颔首,看着身高已经和他持平的太子殿下,颇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恍惚。
高殷却已经走过他,看向四周的文武百官、军将武官们,叹道:
“今日,邺都为我奏凯乐!
然,孤却并没有带回俘虏、敌将,却是不美!”
“殿下英武,何须执着本次?
来日,必再擒敌国君主归邺!”
这时,人群前排,一个年轻的黑脸大汉高呼。
“对,留待来日!”
贺拔仁连忙说道。
众将士纷纷高呼:“留待来日!”
高殷看向出声那人,问道:
“卿何人?”
“末将,娥永乐!”
“好!真乃虎将,来日,我部众中,希望有你一席!”
“殿下敢收,末将便敢征!”
“哈哈哈!好!
诸位,随我归城!!”
“得令!”
大齐文武纷纷跟从。
直往地平线尽头的邺都而去。
而邺都的铜雀街上也是花团锦簇,人山人海。
也不知道是不是东宫将作监的,竟然把之前三教法会那些热气球搬了出来,飏灯高悬天际,悬挂彩色布匹。
等太子归京,已经是临近黄昏,毕竟三十里,虽然是官道,却也需要时间。
而这些百姓就等了他一日。
四周的灯火通明,在黄昏之中极为醒目,耀眼。
经过长达一年的改造、宣传。
京畿、邺都的百姓终于不会问出“皇帝竟然是个人”这样的问题,他们也分的清楚太子与皇帝与朝廷的区别。
简而言之,太子是好的,皇帝不好说,但是朝廷中一定是有坏人的。
一个个强制性宣传的小故事,直接让京畿百姓代入感爆棚。
特别是年关之前,从晋阳回来的京畿府兵,虽然死了很多。
但是这些年哪户人家不死人。
活下来的那些府兵一个个都得了赏赐,布匹、钱帛,也有脑子灵活的,从晋阳军市那边儿的鲜卑人手中买了牛羊。
赶着就回来了。
直接让家中一夜脱贫致富。
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哪里能不知道呢。
于是乎,今日城中这人流,也有很多扶老携幼,从家中赶来的府兵家庭。
当然,
社会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
更多的则是凑热闹。
只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高殷只看到了他们脸上的笑容。
他还记得两年前邺都街巷之中的死寂,只有勋贵门人能够纵马驰骋。
“近来,邺下商贸兴旺。
粮价都跌了不少,此皆殿下之功!”
杨愔在侧,朝着太子拱手道。
去岁丰收,加上高殷北征不似从前那般大举北上,仅用万人。
之后虽然收拢牧民,可也就是一开始吃紧,那些突厥战后的牧群,反而充实了河北的肉类。
“牵一发动全身。
对了,古北口那边儿——”
“正要同殿下说,任城王与厍狄伏连已探明,突厥大军北撤,经大鲜卑山绕往漠北。
北境安宁也!”
高殷听着,脸上笑容更甚,在甲士拱卫中朝着四周招手。
“好!此战结束。
我即刻往南宫太庙,告慰祖先!
来时,虽然已经在磁县拜过,但是太后却不知,我去寻她。”
“殿下……”杨愔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点点头。
高殷没有注意,只是吩咐众人将唐邕带回东宫交给宋钦道安置。
随后就带着达奚长儒的亲卫,没有回北宫,直接朝着邺城南宫而去。
只不过,还没有走到太后宫禁。
就迎面碰到了冯翊王高润。
他似是已经等候很久,看到太子,脚步奔忙,却因为麻痹而扑倒在地。
伸出手来,期待地看着太子殿下道:“殿下!救我阿母!
太后欲害我阿母也!”
“哈?”
高殷瞪大眼睛,看向了黑暗之中的太后寝宫,那里,似乎回荡着几分凄厉的啸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