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保九年,正月二十三。
司州,磁县。
太子车驾停在了此处,之前的司州牧高浟调任平阳,去接管平阳都督辖地。
如今的司州牧实际上是河南王高孝瑜。
只不过是遥领。
实际上磁县附近管事的还是这位司州治中,名叫孙凤珍。
乃是开国元勋孙腾之子。
这个治中属于是专项管理,就是为了神武、文襄两位皇帝的陵寝而设立。
太子来的很急,孙凤珍抹了抹额头的汗水,看着他。
惴惴不安。
“你在害怕孤?为什么?”
太子跳下车驾,拒绝了刘桃枝的搀扶,看着旁边侍立的孙凤珍。
“不,没有。臣,只是被殿下气势所慑!”
孙凤珍颤抖嘴唇说道。
他说谎了,他确实在害怕。
因为他昨天才听说,二十日夜间,太子殿下从井陉道而出。
经过正定。
正定县令是郭氏的一个名士。
当时正在城中饮宴,听说好像是服了散,在寒冬腊月到处乱跑。
正好碰上了太子入城。
太子下车见之,二话不说就让人把他给砍了。
虽然事后发了声明,说是其暗通山贼,凌虐百姓。
但,一言不合就砍人,这谁不怕啊!
太子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比陛下风采更甚。
“哦?是这样么?”高殷对孙凤珍的态度并不怎么在乎。
毕竟此人虽然有点儿惫懒,却也还算是安分。
他今天是来祭拜爷爷和大伯的。
同时也是等一个人。
一个能够让他放弃滏口陉而走井陉道的人。
“跟上吧,上次我同太后来此祭拜,不是你吧?”
高殷挥了挥手,他去年夏天带着母后和太后来此祭拜过高王。
“哦,之前的张公,业已调任魏郡任郡守。”
“怪不得。孙卿之前在哪儿任职?”
“哦,臣在荆州竟陵!”
孙凤珍回答道。
“咦?还挺远,那孙卿参加了之前陛下南征江陵的作战?”
高殷看向他。
孙凤珍连忙摆手道:“这确实没有,我离任前,陛下还未曾抵达荆州。”
“哦,那可惜了。”高殷说道。
要是参与了,他估计就能成为一个正儿八经的刺史。
而不是佐贰官,治中。
孙凤珍感受到太子殿下也并不是传说中那般青面獠牙,不能沟通。
便渐渐放开心神,摆手道:
“臣倒是觉得不可惜。”
“哦?怎么说?”高殷好奇。
“一来,臣自家人知自家事。于兵事一窍不通。
二来嘛,臣自小性情胆怯,看见兵卒就害怕!
嘿嘿,要是留在南国,怕是要给国朝坏事,还可能被上官给斩了。
故而才请了这个司州治中。
能保命,还能够看护高王陵寝,已然知足。”
孙凤珍说着,还落了几滴泪水,看的太子一脸的诧异。
不知道的还以为高王是他的爷爷呢。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墓道之前。
太子恭敬在面前的神道碑前上香,祭拜。
掏出了自己书写的表文,焚烧之后,看着黑色的灰烬在寒风中盘旋升起,久久出神。
这时,刘桃枝在他的身边,欠身说道:
“唐邕来了!殿下!”
“叫他过来吧。”
高殷看着远处。
一个干瘦纤细、三四十岁模样的中年帅哥被带了过来。
修剪整齐的胡须长髯,还有青色的官袍都能被他穿出一种风流气度。
“臣赵州刺史唐邕,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唐公之名,孤如雷贯耳啊!”
高殷将他扶起来,近距离观察。
不愧是当年能够通过他爷爷和奶奶双重认证的“良才”。
这品貌,一流啊!
“彼此彼此,殿下之名,臣这几年虽然来回奔忙,却依旧听了不少。
今日终得见矣!”
唐邕拢袖拱手,看着面前的少年说道。
“哈哈哈!听唐公意思,还是对父皇耿耿于怀啊!
那如何看孤呢?”
高殷把他扶起来,拉着他的手,来到了神道碑前。
“自然!陛下虽然贵为君主,却夺臣下未婚之妻,此事一也!
天保七年,我知陛下欲动晋阳,他却不信我,将我外派徐州。
近二年不许归朝。
高德政那厮都回去了!
半生情谊,征战筹谋,竟至于此,此事二也!
此二事,若是无有怨言,殿下会信我?
至于殿下您,臣不敢言,只言片语,若不在身边侍候,不过盲人摸象罢了。”
唐邕挺起胸膛,当着高王、太子的面,痛骂当朝皇帝。
此事,还要牵扯到一桩旧事。
唐邕此人,十五岁就投高王帐下,文武双全、英俊潇洒。
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并省外兵参军。
并且长袖善舞,同文襄皇帝、当朝天子皆亲善。
同时入了娄太后法眼,要把自己的外甥女,也就是如今的段昭仪嫁给他。
六礼已经进行到了其二,就被高洋截胡。
于是乎段氏女就成了段昭仪。
而唐邕也认了,相比于娄氏,他更加偏向于皇帝。
这些年,他为皇帝筹谋,被高洋称之为“我之金城,一人抵千人”。
可是在天保七年时,就在皇帝即将回到邺城之际,皇帝还是把他派了出去。
这不是对他们友谊的一种背叛吗?
“哦?唐公辱骂我父皇,就不怕孤杀了你?”
高殷知道唐邕的过往。只是笑了笑。
毫无征兆地指了指远处的刘桃枝,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
“看到没有,刘太尉就在那儿。”
“哈哈哈!”唐邕突然笑了,指了指自己,说道:
“臣还真不怕,因为殿下若是忠义孝悌之人。
陛下此刻应该在邺城,寻杨愔、魏收之辈,还会杀太后!
可是陛下此刻在晋阳,殿下却在赵州。
若是臣没有猜错,此行是陛下授意吧!”
“不错,陛下说唐公能助我稳定朝局,宜速召回。
孤才走了井陉道。”
高殷颔首,望向唐邕,径直开口道:
“不过,既然唐公对父皇颇有怨怼,会不会选择跟孤走呢?”
唐邕没有正面回应太子的话,反而指着孙凤珍问道:
“殿下知道此人惫懒,却不选择他处,反而要来此处么?
磁县可没有什么油水,而且,距离京畿还近,吃力不讨好。”
“这孤还真不知道。”
高殷环视四周,看着四周的墓道和镇墓兽,打理的一丝不苟。
井井有条。
“孙凤珍,其父孙腾,为高王布衣之友,封咸阳郡公。”
“此人我知,邺城四贵,卖官鬻爵,争风吃醋。”
高殷打断他的话。
孙腾同封隆之争夺平原公主不成,相互构陷,乃是当时邺城奇景。
唐邕脸色微变,尴尬咳嗽一声道:
“咳咳,孙腾无有建树,其子孙凤珍却被高王带在身边。
是以,颇敬高王!
有些事情不是看利弊小事。
高氏基业,昔年我等跟随高王爬冰卧雪,乃有所得。
是以,殿下之问,并无道理!能为国做事,我自然是要回归邺城的。”
“也就是说,换了别人征辟。
譬如常山王、长广王在此,你也会走。”
高殷伸了一个懒腰,对着冰冷的手掌哈气。
唐邕没有说话。
太子才转身,嗤笑一声:“所以你这两年周游天下,走的不冤嘛。
不过,倒是个诚实的。
孤喜欢实诚的人。”
说完,高殷朝着远处的若干雀儿招了招手。
这个充任近侍女官的皇后捧着两个卷轴上来。
“一个,是调你入尚书台做尚书仆射。”
“还有一个,是做太子舍人,兼任京畿大都督幕府掌书记。”
“我选第二。”唐邕毫不犹豫朝着第二个抓去。
高殷躲开,摇摇头道:
“臣择君,君亦择臣,巧了孤也是一个实诚的人。
东宫闲人太多了,孤养不起了。
你能不能接,孤要问问才知道。”
唐邕抬头,目光坚定,挥了挥袖,风度翩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若干雀儿明智退开。
高殷开始快速开口,语气急促,如同连珠炮不停歇:
“两岁征战,突厥崩裂,西贼震怖,今日大齐该往何处?”
“不往,该收。”
“细说。”
“殿下改制,府兵占土,盐业占钱。
此二者,皆是从别人身上割肉。
世事迁移,国族鲜卑在时,可以共同患难,却不能共富贵。”
唐邕好整以暇。
高殷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说:
“殿下觉得国族是什么东西?”
“鲜卑,武勋,刀子。”高殷吐出几个单词。
唐邕点了点头。
“昔年高王令汉人不得持兵戈。鲜卑不得置田产。
听起来极为不妥,毕竟这样鲜卑穷困、汉人不安。
殿下可知这套制度为何能够运行到如今?”
高殷看着他,没有说话。
唐邕自问自答道:“因为约束的只是底层罢了,上层国族有食干,汉人世族有私兵。
底层的鲜卑要让他们保持饥饿,汉人要让他们保持不安以贡献保护费。
这套东西,是从汉赵以来,北方坞堡沟通的必然。
前魏想要破坏,于是乎引入虏姓,结果各地佛教起义不断。
此时不得不提一句,西贼之中的苏绰确实是天纵奇才。
他把人群重新分类规整,将种群划分改制成地域划分,这就是殿下要的府兵。”
高殷微微颔首。
“只不过,大齐和关中不一样。
中原大族如同牛毛。动辄数百家。
殿下若是自此收手,他们尚且能忍,大齐依旧繁花似锦,一片祥和。”唐邕盯着他,问道:“殿下会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高殷咧开嘴角。
唐邕深吸一口气,虽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他忍不住笑了笑道:
“既然如此,殿下,国族已经不是敌人了。
没有了上层那些骁勇善战的贵族,他们只能是一盘散沙。
若是我所料不差,您下一步会取消食干制,对么?”
高殷依旧颔首,只不过他比唐邕想的还要激进一些。
“食干制度,国之毒瘤,养肥勋贵,不利国家。”
太子说着,舔了舔嘴唇。
国族改革势在必行,崔季舒已经有了具体的计划。
而且,并州那些人,也已经大部分同意。阻力很少了。
因为常杀人的大家都知道,太子真的会杀人。
“确实如此。食干不过是权宜之计,此制度本就是战时所为。
但是食干养肥的不只是勋贵,更肥的是下面的世族。
殿下若要取消,恐怕还得和他们做过一场。”
“世族?他们有这个胆子?”
“明着反他们不敢,世族向来不做领头羊。
但是坏殿下名声,阳奉阴违的手段,他们有的是。”
唐邕脸上露出了几分追忆。
“殿下知道天保五年的胡贼之乱么?”
“胡贼?”
高殷陡然听到这个名词,忍不住抬头。
“正是!太行山里面又不能长粮食,哪里来的那么多人。
彼时,陛下打完柔然突厥,大齐鼎盛,携英雄天子之威,准备大封功臣,扩充食干。
结果,就生了这般乱子。”
“你是说……”
高殷摸了摸下巴,朝着唐邕招招手,让他附耳过来。
讲了前几日看到的事情。
“莫多娄贷文,是匈奴族裔,收留胡贼不奇怪,殿下所见,应该确实是巧合。”
唐邕说道。
“巧合?”高殷皱眉,“这也太……”
“殿下想说的是,为何单单你去了,就碰上了,而且正好是李氏?”
高殷点头。
唐邕哈哈一笑,在空中绕了一圈。
道:“那是因为您走的是井陉道,赵州是李氏的家门所在。
您要是走釜口陉,怕不是碰上的就是魏氏的圈地了。
北豫州,还有郑氏的手段,哦,您应该见过。
胡贼、山匪、盐枭、水盗!
天下有名有姓,敢纵意行事的,哪个背后没有站着几个高门。
殿下,你如此聪慧,应该想的明白的。
说起来,他们如此急切,还是因为您要扩充府兵了。
臣都有所耳闻,故而他们才在您回来之前赶紧占地,留一些烂地给勇士都督府,人之常情嘛。”
唐邕看着他。
高殷吐出一口浊气,朝着他拱了拱手:“是我着相了,为家人所累。”
“李氏不是孤例。殿下不要往心里去。就我所看,他们已经是遵纪守法的了。
只是请一些人恐吓一二。
臣在徐州时,当地土豪圈地都是直接杀的,杀完了直接埋在土中肥田。
南北皆如此,世道便是如此。
不必苛责,对吧!”
唐邕反过来安慰太子殿下道。
“不对!”太子摇头,看着唐邕的瞳孔道:“世道如此,就是对的么?
孤觉得,天下都错了。”
唐邕愕然,旋即哈哈大笑。
起身道:“我已知殿下之志!幸而两年前未曾见殿下。”
“哦?两年前和现在有何区别?”
“两年前,殿下不曾有如今天下闻名的军力,臣说这些,怕是会被殿下打出去。”
“那倒是不会。
我之金城,一人当千,孤如何舍得?”
高殷拉着他的手,二人把臂同行。
高王神道碑在后,远处是中天的烈阳,踏向大道。
隐约有太子声音响起:
“道和(唐邕字)啊。
适才你说父皇负你二事,你最耿耿于怀的是哪一件?”
“这……”
“说说嘛!”
“咳咳,翌日,若段昭仪寡居,臣亦可续弦……”
“好啊,你咒父皇去死?刘桃枝,记下,改天送去晋阳!”
“臣可没有说!绝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