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八陉,井陉最短。
盖因其走的是一条直线。
并没有如釜口陉一般,曲折蜿蜒。
但这就造成了一个问题。
井陉关口落差极大。
从乐平郡之后,一路就是下坡。
几乎是可以俯瞰整个河北正定。
而此时此刻,薛衍和法深就是站在山上,看着下方的平原上。
那一支来去如风的马队。
“认得么?”
法深指着他们的旗帜,看向了薛衍。
他从小在邺都长大,之后也没有怎么混过并州。
反倒是薛衍在河东长大,距离汾州不远,应该算的上半个本地人。
“是胡贼。”
薛衍眼睛死死盯着下方,良久之后,复又笃定地开口说道。
“胡贼?不是死光了吗?”
法深震惊地抬头,看向他。
薛衍却摇摇头道:“那个黑色的旗子,我不会认错的。”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走!回去!禀报太子殿下。”
“不去那边儿通知他们迎驾?”法深指了指远处井陉关的方向。
薛衍摇摇头,说道:
“殿下此行,自有来意,你我何须越俎代庖?”
法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再看看远处居高临下、面对山脚下的厮杀却选择闭门不出的井陉关。
带着背后一队斥候,扭头就走。
众所周知,太行山这片地方。
自古以来都是江湖活力组织聚集之地。
远的有东汉赤眉绿林军、三国张燕的黑山军,近的有天柱大将军尔朱荣的契胡集团。
只不过这些组织大多数都集中在乱世。
自从神武皇帝任大丞相之后,就多次派遣大军征讨群山盗匪。
太行八陉是并省联系河北的重要关口,不容有失。
二十年前,就有高王麾下猛将莫多娄贷文三征群盗。
征缴盗匪,将其编练成为部曲。
此举管用了十五年。
而在四年前,也就是天保五年开春。
皇帝刚刚打崩柔然、突厥,在北疆所有牧民和勇士的惊呼声中加冕“英雄天子”时。
爆发过一场史无前例的“胡贼之乱”。
汾州、晋州、并州、肆州等各州,凡是有太行山主脉经过的地方,都被波及,这些从山上下来的盗匪。
一个个蒙面裹头,扛着黑旗,发辫飘扬,来去如风。
在太行各处设卡,不仅仅针对百姓,还抢掠从河北运往晋阳的军粮。
“竟然有如此胆量?”
长孙兕看着面前为太子殿下讲述的薛衍,一脸的惊讶。
他在周国,也跟随大军征讨过陕北的稽胡。
彼辈也就是打劫一些府兵财物,烧些庄户,绝对不敢打军用物资的主意。
薛衍扫了一眼这个降人,干巴巴地说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周国境内的稽胡,是被离石胡给打跑的?
而离石胡,是在太行山中混不下去的胡贼。”
长孙兕摸了摸鼻子。
这话,说的,不好接啊。
毕竟如今关中周国上下不都是中原卷不下去,被打的不得不西进么。
“咳咳,元孙(薛衍字),不得对义贞无礼。”
高殷干咳一声,看向了薛衍,之前怎么没有发现薛衍这厮还是个闷骚的。
语出惊人啊。
在薛衍回返的时候,就碰到太子领着二百多骑,挑了快马,正在赶来。
于是乎,索性行至适才的山道处,收起旌旗、弯腰看着下方烽烟。
站在并州一侧的太行山巅,方能领略中原壮美,一马平川。
如同城墙的绝壁分割开了两个地理单元。
山脚下是几个比邻而居的村落,看样子应该是自耕农,朝廷在册的那种。
毕竟世家大族的庄客不会穷到这种地步。
村落连个长屋都没有,更没有村社的广场和聚集地。
火是从农田朝着村落燃烧的。
大约百人的马队手持火把,肆意冲锋,碰到落单的农人就围而杀之。
孩子就当成马球捶丸,来回冲撞。
所有妇人便抱在马上,剥衣来回抛之,不多时有人失手,不慎没有抓住,瞬间掉在烟尘之中。
被马蹄声踏成化肥,滋润脚下田土。
狂放的笑声,肆意张扬。
即便是隔着几百米落差,依旧能够听的清楚。
这还真是契胡那些部族的玩法。
高殷摸着下巴。
去岁在邺都那些日子,老奴曾经和他交流过类似的经验。
昔年天柱大将军尔朱荣也是个妙人,喜欢田猎百姓,四面包抄,这种把婴孩当捶丸的法子就是他的手笔。
【《北史》载:(尔朱)荣性猛急……贵凡所经历,莫不肆其威酷……非理杀害,视下如草芥。】
哦对了,我大齐开国名臣刘贵,深得尔朱荣真传。
老奴曾感慨若非刘贵死的早,定要和他好生交流,让他尝尝自己法门。
太子本来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定然是悲伤不堪的。
但是没想到,他的心中竟然古井无波,甚至看出了点儿不一样的东西……
“这些胡贼畜生!”
薛衍红着眼眶,显然是被激起回忆。
“你还没有说完,天保五年,父皇是怎么做的?”
高殷摸着下巴,看着下方,突然悠悠问道。
轰!
这时,远处井陉关大门打开。
刚刚那一小队斥候不起眼,可是如今高殷背后这二百甲士轻骑,虽然没有亮出旗号,却也不可能忽视。
除非此处守将是一个瞎子。
所以他不得不来查看。
薛衍的声音已经响起,脸上带着几分激动和感慨,竟然有几分慷慨激昂:
“天保五年,陛下亲临石楼关,下诏剿灭汾州诸胡,男子十二以上皆斩!女、子勿论皆为奴隶臣妾。
由此,发诸族少年入山!
当是时,末将便如今日殿下之年纪,十六!
随我薛氏部曲入山,杀胡贼少年九人,成年胡贼一人!
由此,之后才能得族长认可,有机会荐于殿下!”
“天保五年——”
高殷念着这个年份。
好近啊!
不应该啊,这才几年啊。
正想着,远处一阵马蹄声响起,崎岖山道上,一个魁梧的青年军将迅速靠近。
看到远处甲士之中的文武官员以及中央身着月白色圆领袍的少年,直接从马上滚落,喊道:
“并州外兵参军、井陉镇将、臣莫多娄敬显!
见过太子殿下!
殿下千秋万岁!!!”
身后气势汹汹而来的诸多并州军看到自家镇将跪倒,慌忙下马跟着行礼。
“哦?”
高殷心中遗憾一瞬,有些好奇问道:“你认得孤?”
“是!去岁殿下平定步落稽之乱,臣与家眷被庶人步落稽困在舍生寺。
正是殿下赶到,挽救危亡!
殿下是臣全家的恩人啊!
故而,臣得以远远见过殿下天颜,一岁过去,殿下身量竟然如此高大,果真天人也……”
莫多娄敬显高声喊道,伏地感激涕零,喋喋不休,说话没完了。
“不是,你先等会儿,莫多娄?你是娄氏啊?”
高殷挥手,暂停他的话语,仔细打量着地上的男人,嘴角洋溢着快乐的笑容,一步踏出,来到了他面前,
呼出灼热的气息,打量着他。
莫多娄敬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额头汗水如瀑布般滚落。
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殿下误会了。我家与匹娄氏并无瓜葛。
咳咳,其实,我家早在前魏孝文皇帝时期改姓莫了!早就是汉人了!
对!当了百多年的汉人了。”
“唉!不是么?”
高殷这才失落低头,俯下身子把莫多娄……或者说莫敬显拉起来,说道:
“我是看祖母孤苦无依,今岁年节,我与父皇母后在晋阳同乐,却少了祖母。
想要为她找个后辈,排忧解难,陪伴一二啊!”
“这这这……”莫敬显,咽了咽唾沫。
心跳的极快,念头百转。
“行了行了,没有就没有吧。
不过莫将军啊!”
“臣在!”
“你看看,下面这些人,在玩儿什么呢?孤颇为好奇啊!”
高殷拉着他的手,把他推到了峭壁山崖前,指着下方,正在奔马的胡贼们,热情问道。
莫敬显看着脚下一丈之外的几百米山崖,菊花一紧,连忙说:
“殿下!使不得啊!
臣看的一清二楚!这些人都是胡贼啊!”
“哦?孤怎么记得,天保五年,陛下就尽扫胡贼了。
怎么此处还有?
难不成是陛下骗了天下人?亦或者,是有人骗了陛下。
对了,莫将军,你继续看,背对我们,对,就是这样!”
高殷站在莫敬显的后边,迎着崖边的风,让莫敬显背对众人,面向山崖,才好奇问道。
莫敬显小心翼翼挪动脚步,心跳如雷,一边回答道:“陛下神勇,绞杀胡贼数万,天下皆知。
然则这些人,生聚成乱,这些年恐是又有反复……”
“莫将军!”
话音未落,身侧就传来了一声高呼。
莫敬显下意识朝着身侧看去,就看到太子殿下已经挽起袖子,拎着一只弓,搭上箭矢。
脸色瞬间苍白,情不自禁蹲下,喊了一声:“啊!!!”
这一嗓子,远处几个本来躬身在地上的井陉关甲士已经冲过来。
口中喊着奇特的音节。
人群中,早就有所准备的贺拔成、贾和同时出手。
贾和披甲冲阵,双手张开,一只手摁在一个人头上,随后拎着头把人提起来——
他听够了薛衍吹牛逼说他在碛口的事迹,他要让太子也看看他的勇武。
贺拔成则是比较务实,带着人分列两侧,以刁钻的角度,把冲上来的人一刀一首,切口整齐。
这些人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就失去了头颅,余下的身躯踉跄几下,喷出冲天血光,旋即扑倒在地。
场面极为美丽。
高殷用余光扫到,才望向莫敬显道:“莫将军!孤佩服你啊。
这些人,口中说的是契胡的语言吧,我记得,昔年,高祖用莫多娄贷文清剿山民胡贼,收拢了不少部曲。
他是……”
“太子明鉴!正是家父!”莫敬显举手投降。
“哦?那你一直都这么勇敢的吗?你不知道孤最讨厌残民虐民之贼吗?
还面不改色,英雄好汉啊!
孤最喜欢英雄好汉!”
高殷勒紧弓弦。
莫敬显连忙膝行几步,说道:
“殿下!我实在不知殿下抵达啊!
不然,定不会让此等丑事污浊殿下圣目!
实在臣不得不为啊!故而,臣请殿下为臣做主!给臣一个辩白的机会啊!”
“哦?你还有冤?”高殷放下弓,看了看四周众人笑道:“他还有冤!”
周遭鸦雀无声,噤若寒蝉。
“不是我冤,是我为殿下冤!
为圣母皇后冤啊!”
此话一出,四周所有人都盯着莫敬显,东宫的甲士们都向其投向佩服的眼神。
高殷也被他的话说愣住。
掏了掏耳朵,问道:“你说谁?”
莫敬显弓腰起身,开口道:
“殿下!雇我行事的,是赵郡李氏啊!
彼辈言说殿下在定州、赵州赎买置换府兵田土,损失不小,只能从贱民身上补回来。
故而要我派兵恐吓小民!让其自愿纳土接受庇护。
此等大逆不道之行径,这是打您的脸!坏皇后的名声啊!
我当时就断然拒绝,没曾想,赵州大中正竟然要弹劾我,实在是寄人篱下,不得不为啊!
我所言句句属实啊!
至于麾下如此行径,乃我治军不严!我亦知陛下亲善百姓!
待会儿,由我亲自下去,斩杀他们,以正视听!”
莫敬显抬头,脸色涨红。
他的脑子从来没有今天这样清醒过。
四周东宫卫率默默退后几步,只留下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的长孙兕,眼观鼻口观心。
“呵……”
高殷突然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
“好啊!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也不过是个御下不严,反正,人也不是你杀的。对么?”
莫敬显抬头,露出了一丝讨好的笑,却胆子很大,反问太子一句:
“殿下,可否告诉臣,为何察觉下方胡贼是臣之部曲?”
“哈哈哈!”高殷笑了,眼泪都笑出来了,拍了拍此人的肩头,说道:“孤猜的。”
莫敬显露出了几分苦涩,叹道:
“果真天人庇佑!
殿下!高!”
“莫将军亦不差啊!”
太子将弓箭扔掉,热情拉着他,说道。
“那臣就去为殿下分忧!?”莫敬显指了指山下。
高殷露出了笑容道:“卿可自去!”
随后,众人看着莫敬显离去的方向。
长孙兕靠上来,问道:“殿下?”
“文贞,你觉得呢?”
“粗中有细,齐国俊彦甚多!就是有点儿急切了,露了怯。”
“文贞啊,你不老实,孤问的是母后的亲族啊!”高殷看着山下。
“孤证不立,还是应该多看看。
再者,此事,太小。
而且,影响太坏。”长孙兕看向了高殷。
小到拿到台面上说,会有人觉得是无理取闹。
坏到归影响到太子个人的形象。
“孤亦觉得——陈山提!”
高殷看向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陈山提出列。
“快马归晋阳,详问舅父李氏事宜,还有这个赵州大中正的事儿。
真假,你自己斟酌。
还有,查一查,孤走井陉道这个消息,经了几人之手。”
陈山提抱拳行礼,临走之际朝着远处刘桃枝挑了挑眉。
而片刻功夫,莫敬显已经回来了,马背上拴着一连串的人头。
“殿下,幸不辱命!
我还把这些贼子的马,都赠予这些百姓了!”
“哦?莫将军行事如此滴水不漏?”
“殿下说笑了,这多亏了您的熏陶啊!百姓们皆想要当面感谢您,您看……”莫敬显试探性看向太子。
“不必了。”高殷摆了摆手。
莫敬显点点头,才小心翼翼问道:
“那,李氏,如何处置?”
“嗯?”高殷玩味看着他。
“殿下!我在赵州颇有心得,若是您一声令下,我可直接锁定罪魁祸首!一鼓而下!”
“诶!!不妥!
莫将军,你久在山中,却不知孤行事,将就一个师出有名,多方咸服!
这些证据,还不够啊!”
“哦?殿下,如今我已自绝赵州、并州群僚,还望殿下点拨!”
莫敬显急切开口。
高殷却拍了拍他的肩头道:
“会有的!你且安心在此处,我想,不日就会有好消息。
或许,还能得赐姓、成为皇亲国戚呢。”
莫敬显瞪大眼睛,呼吸急促。
皇亲国戚?
尚公主么?那可是开国元勋才有的待遇,我这等人……
当即眼眶通红,真心诚意单膝跪地道:“敬显飘零半生,才得遇到殿下,实在是百世福缘啊!!”
高殷亦是动情道:“将军且在此处,为我盯住赵州动向,翌日,定然有厚报!”
莫敬显一脸坚定,重重点头!
“殿下,此人不杀?”
回程,刘桃枝忍不住闷声问道。
他伺候了高欢、高洋、高殷三代人了,他清楚感觉到太子因为那个莫敬显而不开心了。
不开心,就杀了嘛。
陈山提卷到他了,他要表现一下手艺。
“不!刘太尉,还不到时候。”
高殷揉了揉眉心。
说道:“待会儿,你快马去赵州。
寻现任的赵州刺史来见我。
从现在开始,星夜兼程,归邺!”
“是!”
重新回到了马车之中。
太子殿下在颠簸之中,任由古丽公主动手动脚,双眼无神。
“胡贼?世族?镇将?
还是巧合?
麻烦!麻烦!”
连呼两声,高殷才感觉到身上一沉。
“诶?突厥小贼!
你特么做什么?给孤下来!”
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