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豹,距离岁除,还有几日?”
“后天,就是了。”
周国,中州新义郡,新安县。
明显比去年富态圆润不少的刺史韩雄,背对儿子,看着远处东方的地平线,悠悠问道。
韩擒虎顿了顿,回应道。
“还剩两日了。”
韩雄拍了拍城头的栏杆。
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阿耶,此事,是不是再从长计议?当真要做吗?”
韩擒虎张了张口,劝说道。
他是年假回来过年的。
回来就得知老爹要里通敌国,这让他有点儿精神错乱。
“呵。”
韩雄转过身来,刚想要和儿子辩白,就看到了儿子此刻的装扮,话到嘴边,嘴唇微动。
还是没绷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最后胡须颤抖,捧腹大笑。
“哈哈哈!”
韩擒虎:╮(﹀_﹀”)╭
刚刚酝酿好的情绪瞬间垮掉,嘴角抽搐。无奈斜眼望着自家捧腹大笑的老爹,摸了摸头顶的一片绿色。
如今,他为朝廷“正三命”(品级)的中侍上士。
就是宇文神举之前那个官位。
相当于曾经魏国的六品左右。
没错,沟槽的周礼,别人都是“正一品”最高,而周国是“正一命”最低,“正九命”最高。
大周立国已经半年,虽然这半年没有多少振奋气象,可是还要更易服色,以示新朝雅政嘛!
于是乎趁着过年,天王陛下大手一挥,给官员们置办统一朝服吧!
不过,低级官吏没人权,他的身上穿着玄色袍服,头顶却戴着藏青色武弁发冠。
因为大周属木德,但是因为太穷,“正五命”之下,官袍服色只能够尚黑。
而头冠则是染成青色,以彰德行!
故而,前些日子的长安城,一片头顶绿油油。
为此,设计出此物的小宗伯上大夫宇文广,没少被同僚谴责,因为他家中庄园有漫山遍野的柿子树。
众所周知,柿子叶是黑色染料的重要来源。
“咳咳!适才岔气了。”
韩雄顶着儿子的目光,摸了摸胡须,找了个借口,别过头去不看他,才悠悠说道:
“做与不做,不是你我能够控制的事情。
长安想要让他们死,晋阳想要让他们活,我便如风中草芥,随风倒。
如今东风炽烈,便随风而倒。
昔年,我家却与高欢、侯景之辈有仇,彼辈毁我家园,然则,这么多年过去,斯人已逝。
我所杀之齐人,足慰地下先祖。
当今天下,高氏占尽先机,与其让这些人死于非命,不如,结个善缘。”
韩雄说着,双手合十,默念佛号,随后拍了拍儿子的肩头。
望向了远处新安县的方向。
那里,有一处已经关闭的榷场。
曾几何时,数之不尽的财富在那里流转,几乎成为了整个中原的转运中心。
齐国和周国的特产在那里互通有无,两方甲士每日巡逻,更是让盗匪不敢靠近。
仅仅只是半年的功夫,原本荒凉的新安城外已经形成了一片简陋但却井然有序的天然市集。
洛中各地的百姓朝着这里汇集。
甚至就连深山之中逃难的山民都有不少被吸引。
当然,韩雄作为此事主导,也吸纳了不少家资。
特别是那《邺都月报》,价比金帛,实在是赚大了。
即便是夏季最早的一期,如今也能够卖上高价。
而顺理成章的,之前准备拿来和周国交换的人质就放在了这里。
比如说叛将史静剩余的家眷以及一些这些年陆陆续续投诚的将领家人。
毕竟那会儿宇文护还没有死。
那位对母亲可是极为孝顺的,一门心思想要迎回自己陷在齐境之中的老母亲,百般配合。
不过,后来不是出现了一些小变故嘛。
主事之人变成了赵贵、独孤信。
独孤信的儿子已经回去了,而且还成为了那场剧变的导火索,这就不提了。
赵贵呢,正儿八经的天水人,老家就在周国内部。
故而,这交换的事儿就拖下来。
前段时间,齐主横穿整个周境,在长安城下耀武扬威,从蓝田一路杀到渭北,好几个折冲府已经被杀空。
还有那些自以为聪明,弃长安而走的贵人家眷们,都已经沉尸渭水,血流成河。
齐军百保之名,可止小儿夜啼。
随后,还掳掠突厥公主、恭帝皇后以及独孤信的儿子并五千良马东归。
此事,结结实实给大周上下抽了一个响亮的大嘴巴。
一边收拾残局,
这个时候,报复不了齐人的朝堂受害者们就把目光放在了这批降将家眷身上。
对付不了高洋还弄不死你们?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为大周尽忠,家破人亡,你们踏马投了,反而家眷还能够美美送到齐境,阖家团圆?
这什么道理?
若是日后人人如此,我大周岂不是人人投齐?
真该死呀(咬牙切齿)。
背叛者必须得到严惩!
天王,都是咱们关中爷们,别丢份!让他们尝尝,什么叫雷霆之罚!什么叫王者之怒!
被架起来的宇文邕当然不愿意。
他本来就不是嗜杀之人。
而且,他也想要借着这些人把那个即将成为自己皇后的突厥公主赎回来。
咳咳,得不到的才是最骚动的。
本来不怎么期待,结果齐主都把那个七八岁的女孩儿带走了,那岂不是说明此女定然有过人之处。
而且,这般年纪,齐主应该也做不了什么——应该吧。
故而,天王犹豫了。
可惜,这个时候,独孤信回来了。
带来了毁灭性的消息。
五万大军,除三千残兵之外,全军覆没。
杨忠、宇文盛、宇文贵等都死了。
贺若敦、长孙兕还被擒了。
韩雄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毕竟,齐主带回去的只是万人精骑,而在恒州的可是突厥和周国的全部精锐。
按理来说即便不能突破恒州,也可以全身而退啊!
可是真正的世界是不讲逻辑的。
这个吊诡的战绩直接让整个周国沉默了,渭水南北,千里之地,几乎家家缟素。
回来之后的独孤信和赵贵大吵一架,甚至还动起了手。
最后天王宇文邕上去拉架,挨了一人一拳,两人才惊觉惶恐,消停下来。
三个人抱头痛哭,痛定思痛,要萧规曹随。
高洋不过匈奴冒顿之流,高殷,亦如昔年匈奴老上单于。
彼辈好勇斗狠,还不擅长养生!必不长久!
只要我大周稳固关中、蜀地,为强秦姿态!
天王宇文邕效仿汉文帝休养生息,赵贵、独孤信为曹参、陈平。
只等齐国生变,宗周再出潼关崤山,天下旦夕可定!
(此事由现场怪韩擒虎亲自复述,保真。)
既然决定要进行全面战略收缩,实行龟缩战术。
中州刺史部这种潼关之外的战略凸出位置,自然能弃则弃。
反正也就三个县,数万人口。
为了安抚韩雄,这一次算是升迁,转任夏州刺史,治所就是大名鼎鼎的统万城。
当然,没有了洛中山民乡亲们的支持,韩雄的势力,肯定是大幅缩减,能否恢复还是个未知数。
“您当然这么说了。这可是我的任务啊!
天王特意跟我交代了,让我务必带这些人回长安。”
韩擒虎无奈看着自家父亲。
这是他回来之前,宇文邕亲自嘱托他的,完不成,他怎么面对弥罗突?
“这些人回去也是一个死。你阿耶会害你吗?
我送你一番前程,天王不会怪罪你的,可能还会嘉奖你。
你还不乐意了。也不知道你这竖子的脑子随谁长的!
日后若还是如此,必不长久!”
韩雄看着质疑自己的儿子,一脸的怒气,狠狠拍了拍他的脑袋,没好气地补充道:
“等到明日,如果还没有动静。
就说明此事告吹了。你就带着人启程回长安吧,要气死乃公!”
他在十天前就和独孤永业通信,他去晋阳,快马也就两日半。
若是齐人真有诚意,应该会有动静。
韩擒虎没有闪躲,只是怔愣指向天边,问道:
“爹,那是不是?”
韩雄看着远处。
此刻,已经是夕阳西下。
在金色的余晖之中,一朵冉冉升起的黄色烟花,绽放在天空。
旋即消散,就像是一场绚烂的梦。
“哈哈哈!我就知道!
他们会答应的!对他们来说,活人比死人有用!”
韩雄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看向韩擒虎道:“你去走一遭吧!做成被齐人劫走的模样,有回礼!”
“不去!”韩擒虎听后,坚定摇摇头,配合老父亲倒卖国有政zhi犯已经是极限了。
他日后要成为天下名将的,岂能输在无名齐将手中!
看着倔驴一般的儿子,韩雄唉声叹气,跺了跺脚咬牙骂道:
“好竖子!
你还挑上了?不去也罢,为父亲自去!”
这时,左右侍从上城,四周号角声吹动,喊道:
“使君!终于找到您了。齐人来攻了!”
韩雄面容沉静,嘴巴微张,似是刚刚看到,镇定道:“嗯!我已知晓!可有探马,来者何人?”
“回使君!打的是‘兰陵王高’旗号!应该是齐兰陵王高长恭……”
“哦?竟然是他?齐人倒是下了大本钱!”
不到一个月,天下皆知兰陵王高长恭、落雕都督斛律光千里破王廷故事。
此二人被好事者称之为大齐卫霍。
而且年纪也相仿。
败在此人之下,倒也算合理。
不算辱没。
“好!牵马,老夫——”
韩雄话音未落,旁边韩擒虎突然将老父亲按住,眼中带着炽热的火光,大喝一声:
“父亲!!!”
韩雄被吼的一脸懵逼。
“儿分内之事,既然在此,岂能令父亲劳累!取我槊来!”
“是!少主!”
左右簇拥韩擒虎下城。
旁边的韩雄则是看着快步下城的韩擒虎,老怀大慰。
这竖子,刀子嘴豆腐心。
还是非常心疼老夫的嘛!
不枉他绞尽脑汁来这么一出。
……
奔雷一样的马蹄声。
汹涌的呼喊声。
还有战争的金鼓之声,
在四面八方响彻。
贺兰下意识护住自己仅剩的两个孩子。
“万岁,万宝!莫怕!”
“阿娘!我不怕,我会护住娘亲和弟弟的!”
八岁的史万岁仰头,握着油灯的灯刺,露出了坚定的神色。
“嗯!万岁最厉害了。”
贺兰氏抚摸着儿子的头。
她的丈夫,是曾经跟随国公杨忠一块然后突袭齐国的史静。
结果,杨忠回来了,她的丈夫没有。
那个时候,她以为史静死了。
可是,后来有人和她说,史静投了东贼,她不敢相信,但是最后,朝廷的人来了。
抄掠了府中的所有财物和奴婢,将他们从华阴赶到这里。
还抢走了她其中一个孩子,说是要送去齐国。
本来是要抢走万岁的,可是万岁反抗很激烈,那些人被吓走了,说是害怕路上出问题。
就拿走了她的万寿。
齐国啊!那是什么可怕的地方!
听说那里的人都吃人,齐国的皇帝一顿饭要吃一百二十个孩子,还有五百个女人。
而且近些年,齐国的太子长大了,听说也要吃这么多。
她哀求那些人,可是无济于事。
于是乎,她只剩下两个孩子了。
她是将门出身,和史静门当户对,她听得很清楚,那是战争的声音。
“万岁,万宝,一会儿,跟着娘亲,不要乱跑,娘带着你们进城!”
她不能死啊。
她的孩子们也不能。
这里,距离新安县一步之遥。
之前他们都是住在县城之内的,那里的刺史,对他们还不错。
可是这几天,态度突然转变,把他们赶了出来,赶到了城外。
难不成就是为了这一天吗?要杀了他们?
所以,她带着两个孩子动了。
她要翻越关押他们的围墙,冲过去!就能活命!
四周都乱了,她的动作进行的很成功,只不过,剧情发展和她想的有些不一样。
榷场围墙之外,是一片临时搭建的窝棚。
这里面有还没有散去的百姓,
榷场在冬季就因为两国纷争而关闭,齐国的洛中大都督府与周国中州刺史部相互对峙,来回拉锯。
原野上都不怎么安全。
还没有来得及逃回山中的,就聚集在这片榷场之中。
他们也听到了战争的号角,奔亡,出逃,还有暴行。
山民们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而且有头脑来榷场这边儿讨生活的,一般都不怎么安分。
当平静被打破,曾经求生的本能就涌上来。
所以,当看到有贵人从榷场之中出来的时候,特别还是一看就没有攻击性的妇孺,他们兴奋了。
“她的衣服真漂亮啊!一定能卖很多钱!”
“那个大个的孩子,很壮啊!能吃很久吧!”
“吃什么吃!这么结实,抓回去养大,能干不少活。”
贺兰氏咽了咽唾沫。
这几天,她都没出来过,外面,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一个黑瘦得和猴子一样的男人佝偻身躯,朝着他们扑过来。
贺兰氏从头上摘下尖锐的发簪。
“哈哈哈!”
那个男人反而更加兴奋了。
四周响彻呐喊声。
人群在等待着血液,等待着凄惨的哀嚎。
那个时候他们才会加入。
他们的心里才不会有负担,毕竟,首恶不是他们。
“啊!!!”贺兰氏从来没有杀过人,但是她还是扎出去。
不过,闭着眼睛胡乱挥舞。
面前却空无一物。
四周却陡然安静下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脚下。
那个男人跪在地上,血流如注,而他的背上,是一支羽箭。
身前,则是一个孩童,手持油灯架,用上面的尖刺,扎进了他的喉咙。
“万岁!!!”
贺兰氏喊着孩子的名字。
将他从那个男人的身下拉了出来。
史万岁却怔愣看着远处。
一个头戴面具的清瘦军将放下弓箭,背后,在金色余晖之中,矗立着无数铁塔般的黑影。
就像是从大地之下钻出来的厉鬼。
整个大地,鸦雀无声。
而这时,那人动了。
催马,向前。
“跑啊!”
“是恶鬼啊!”
“索命了。”
四周的山民四散而走。
史万岁看着一步步靠近的战马,拦在了母亲和弟弟的身前。
直到,战马打出一个响鼻,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长恭俯下身子,清亮的嗓音传出:
“你叫什么?”
“史万岁!”
稚嫩的声音迫不及待。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顺畅的告诉了自己的名字。
就像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齐国军将不杀他一样。
“好名字。是个好汉子!”
这样的夸奖,让史万岁受宠若惊。
他张开的双臂落下。
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轰然。
新安县城门洞开。
贺兰氏眼前一亮。
而史万岁则是下意识看着这个人。
有些担忧。
长恭笑了笑,转身道:
“莫要跑了,等我,携汝东归。”
随后,他转身迎向身后的众骑。
而这个时候。
史万岁看向停在榷场之后的大队骑军,他们并没有动。
那个人,就这么,一个人,冲向了周国的大军。
史万岁的脑袋空空,他握紧拳头,深深印下这个画面。
与此同时。
韩擒虎看到了对面冲过来的高长恭,兴奋异常。
“少主!敌将一个人来了!莫不是傻了?
我们要立大功了!”
左边一个校尉说道。
韩擒虎转头看向他,喝道:
“传我将令!大军勿动!看我取他!!”
众将轰然。
少主威猛,喜欢单骑走马,不足为奇。
随后,两骑至中央,距离各自军阵百步。
韩擒虎拍马而至,举枪而来。
高长恭似是早有准备,随手拍杆,手中长槊开始抖动,瞬间将他的枪头拨开。
马槊冲向前方,直取他面门。
韩擒虎不甘示弱,侧头躲过,一把抓住刺来长槊,同时举枪而还。
长恭亦抓枪头,二人转着圈角力。
四周众将看的神色凝重,手心冒汗。
而场中——
“长恭近来力道增了不少!”
“你也是!”
“那什么,那些人,可曾到手。”
“已然完毕,肃代太子殿下多谢韩刺史,韩将军!
回赠在我背后。”
长恭指了指自己马背上的包袱。
韩擒虎更加振奋,开口道:
“既如此,你我长久不曾比过,再来!”
说罢,直接撒手。
高长恭马槊余劲未消,在空中震荡。
韩擒虎趁势拿了高长恭背上包裹,犹自不肯罢手,竟然再次上前,枪尖朝着他的面门而来。
高长恭面甲之下微微蹙眉。
难不成韩雄反悔?
当即侧身,马槊回弹,力道重了些。
韩擒虎生生吃了这一击,口中渗血,肋骨断了。
“救少主!!!”
背后,大军云动。
但他看向面前,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想到了在虎牢关挨揍的日子。
真是怀念啊!
没有这么多蝇营狗苟。
他问道:“高兄!你我分属两国,不知翌日何时再见,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高长恭狐疑环顾四周,已经临近黑夜,百步之中没看到有弓箭手。
才揭下面甲,蹙眉问道:
“韩将军何意?可有不妥?”
韩擒虎瞪大眼睛,似是要深深印下,随后,大笑一声,拱了拱手道:
“哈哈哈!
高兄,后会有期!”
随即,捂着胸口,拍马而归,微笑扯着嗓子道:
“敌军有援!回城固守!!!”
周军大部看着暗下来的天色,远处树影摇晃,确实可怕。
当即依言撤退。
回去的路上,韩擒虎从旁边掏出包袱,打开。
“嘶——咳咳咳!”
倒吸一口冷气,然后牵扯到了肋骨,疼的直抽抽。
但是却没有影响到他的笑容。
“诶嘿嘿嘿!”
活人对齐国有用,死人却对周国更有用。这是转着圈的赢啊!
更何况,他和那罗延,可是兄弟啊!他为那罗延而开心,这笔买卖值了。
匣中,杨忠美须长髯,凤目微张,看向天际夜空,似是依旧在战场冲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