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来不及了。殿下快回来了,我得走了。”
“小贼,尔欺我不能杀你耶?朕已知天命也!
何畏小奴!
来来来,陪朕满上!
惜哉,阿涣他们走的慢,朕的萧妾与陈王皆不在身侧。
否则,如何轮得到你来作陪!”
宣德殿外。
高殷带着穿戴整齐的刘桃枝走到殿前,脚步顿住,眼神微眯。
随后,看向了肃立在旁边的陈山提、黑齿二人。
陈山提定定望着跟在太子身后的刘桃枝,努力挺直胸膛。
黑齿则是朝着太子竖起手掌,张开五根手指,摇晃一下。
“五坛?”
高殷瞪大眼睛,咬牙失声问道。
当啷!
殿中传来了一阵手忙脚乱,以及碗碟掉落的清脆响动。
黑齿无奈耸了耸肩。
你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也没告诉有限额啊!
而且,我什么职位,祖侍郎和陛下什么身份,拦不住啊!
高殷索性从他手中夺过仪仗刀。
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就是床榻边袒胸露怀,不过身体包的和木乃伊一样,露出个狰狞脑袋,美滋滋躺在酒坛之中的皇帝陛下。
以及衣衫不整,面色潮红的祖珽。
四周是慌忙跪地的尚衣局女官。
别误会,皇帝陛下对小贼不感兴趣,对看小贼开银趴也不感兴趣,祖珽纯粹是喝高了。
他酒量向来不行。
醉酒之后又养成了肌肉记忆,喜欢褪去衣物,开始下一趴。
不然也整不出喝醉了被人仙人跳的光荣事迹。
“殿下!”
祖珽看到提刀闯进来的高殷,吓得“嗷”一嗓子蹦的老高。
急急忙忙往后面跑。
高殷大跨步冲前,拎着剑鞘追在祖侍郎屁股后面朝着臀部击打。
祖珽跌跌撞撞,根本跑不快,被太子殿下如同戳蛤蟆一般,一戳一蹦哒。
啪!
“哦!!!”
“国家大臣,如此行状,成何体统!
还踏马拿五坛!?揣摩圣意,秽乱宫禁,孤打死你!”
啪!
“哦!!!”
“念你北征之功,去崔老公处交免死罚金吧!”
高殷追着打了一圈,单手拄刀,一屁股坐在皇帝床榻边,另一只手拽着皇帝手中仅剩的一坛酒。
不顾老奴面上的震惊和暴怒,抢了下来,朝着口中倒去。
“诶呦!”
祖珽捂着后背。
听到“罚金”二字,瞬间转身,扑通一声,滑跪到太子脚边,抱着大腿痛哭流涕。
“我我我,晋阳此处,我实无浮财啊!殿下欲真杀我耶?”
高殷将酒坛放下。
他还以为是果酒呢,是特么汾酒,喝猛了,有点儿晕。
脸有点儿发烫。
用刀尖挑起小贼下巴,微笑道:
“哦?是吗?
那东城高阿那肱的宅子如今在谁手中?不会是无主之物吧?好像是一个王姓寡妇名下……”
“诶诶诶!殿下!
何苦与我这穷人过不去呢!唉!”
祖珽唉声叹息。
齐律之中并没有可以免死罪的罚金,也就是说让他看着交。
崔季舒那老东西,当年在度支尚书任上,就是个属貔貅的。
这下完蛋了,倾家荡产!
不行,得去找个知心姐姐,重操旧业了。
殿下这是逼我对不起“娘子”啊!这可是在晋阳!(注)
不过,听闻乐陵长公主寂寞,厍狄干早死,寡居在家,年方四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可以发动三寸不烂之舌!
啧啧,大齐贵妇少了我祖孝征,便如天下失了太子殿下啊!
正心潮澎湃,准备把这一次的损失捞回来的祖侍郎迎头就碰上了一堵黑墙。
撞的眼冒金星。
抬头一看:“呦?刘太尉!
您没死啊!有日子没见了,恭喜恭喜。”
刘桃枝轻哼一声。
晃了晃手中捧着的长条锦盒,以及身后陈山提等人也捧着一些四四方方的东西。
祖珽见状,赶忙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刘桃枝、陈山提带着骁果、亲卫鱼贯而入。
高殷无视背后怨气滔天的皇帝,随手把手中仪仗刀一扔。
砰!
刘桃枝将条盒拖住,另一只手接过长刀,随后借势跪地,将二者放在地板上。
“不错,如此,刘太尉堪称英武,何以要整日遮遮掩掩,脸上都捂出痱子了。
便如陈大都督这样,坦诚相见,你我看着也相互舒心。”
高殷话音刚落。
刘桃枝就愕然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猛的看向门口。
只看到了逗留现场欣赏自己犯罪现场的祖珽,对方晃了晃手中一个铁面具,撒丫子狂奔跑路。
爽了!
“哼!”
背后,传来了一声中气不足的冷哼。
刘桃枝看向声源处。
低头拱手道:“陛下!”
“婆婆妈妈,速速呈上来!”
高洋拍了拍身侧支撑躯体的条凳。
“是!”
众人打开盒盖。
正是刚刚高殷鉴赏过的艺术品。
栩栩如生的杨忠、宇文盛、宇文贵等军将,一字排开。
皇帝挣扎从酒坛中起身,酒糟鼻耸动,看着这些“战利品”,竟然是忍不住眼眶微红。
四下寻找。
剩下的半坛酒被递过来。
高殷蹲在皇帝的身边。
皇帝将来之不易的酒液倾倒在这些头颅的前方,泪水滴落,弯腰哭嚎,就像是一头失去了部群的狼王。
“既然舍不得,何苦如此?”
高殷别过头,看着下方道:“尔等出去吧。”
刘桃枝等人退下。
连带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女官。
殿中只剩下陛下的哭嚎。
良久,等皇帝哭够了,他才挣扎爬起,将面前这些人头搂在怀里,低声道:“尚飱!尚飱!”
高殷安静看着皇帝发泄。
等到他哭累了,才将他打横抱起,就像是儿时皇帝抱他一样,将之放回榻上。
“舍不得才更要如此!”
皇帝卧在榻上,看着高殷。
“你知道的,我不嗜杀!”
听到这句话,皇帝满是泪水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古怪而又灿烂的笑容。
随后望着自己的儿子,伸出手来,抚摸他的头道:
“朕知道,朕一直都知道。”
高殷忽然抬头。
“天恒有常,嗜血惯了的豺狼,是养不熟的。
总有一天,他们会反复。
他们接受不了披在身上的人皮,到时候,你不得不杀他们,这是天命,也是人性。
朕,亲手把他们从小伙子里面挑出来,他们是朕的东西,你不能动!
父王,也不能!太后,母后,也不能!
若你是懦弱之主,朕会让豺狼围绕你,让你狐假虎威。
可惜,你不是,幸哉,你不是。”
高洋的声音渐弱,他的精力就这么多。
太子却不愿意承认这样的回答,望着高洋,起身,走到了大殿中央的庭柱旁边,用转轴机关打开殿顶的藻井。
冬日的暖阳正好洒在殿中高洋的榻上,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你总是觉得自己能够看穿一切!父皇!
人是会变的,我会用刘桃枝。
也会用其他人!
祖珽,崔季舒,高德政,六叔,三叔,五叔……
人心诡谲,是因为无人正视听。
我会做到前人不可能的功业,一统天下,再造大汉那样的王朝,成为汉人、鲜卑人、契丹人……的共主!
让所有人,心悦诚服,让所有人,生不起任何鬼域心思,我,就是天命!!!”
阳光之下的高洋目视四周。
他的视觉中,大殿一片漆黑,高殷的话语好像出现在四面八方。
少年的声音依旧如当年在瀛州那座寺庙中那样坚定,那样的自信。
即便过去这么多事,他依旧初心不改。
皇帝捂着脸,遮挡头顶的光亮,忍不住咧嘴笑出了声。
随后指着光芒中的侯尼于、宇文泰、侯景、高澄等人,说道:
“我不怕你们了!
不怕了!哈哈哈!”
阳光的丁达尔效应光柱,照亮了四周的蜉蝣飞灰。
高殷看着盯着太阳,突然大笑胡言乱语的皇帝,神色不变。
扯下旁边的黑色帷幕,为他盖在眼睛上,说道:
“你傻啊,直视太阳,会瞎的。”
“翌日,大日犹惧我也!”
高洋坚定地开口。
随后伸出手,精准抓住了床边太子的手掌,道:
“小奴,你应该成婚了。”
高殷顿了顿,张口沉默,还是摇摇头道:
“还早……”
“不出岁冬,我已不见。”
老奴换了一个舒服的晒太阳姿势。
这句话的意思是。
到下一岁的冬天,他就看不到了。
床边沉默良久。
“好!”
“嘿嘿嘿!”老奴肩头耸动,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他忍不住问道:
“既如此,阿史那家的小鬼你见如何,实乃我见犹怜啊!
乃公奔袭三千里,犹自舍不得,留你这竖子享福也!
你阿翁当年,不如我!”
高殷回忆刚刚那个七岁的小陀螺,满头黑线,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决计不可!休要再谈!”
“罢了罢了,麻烦,竖子不足与谋!
此事,可贺敦当有计较。
不过,听闻你与郑太妃相近……此女邪性,朕亦不敢沾。
若他日我去时,你可将她烧与我。”
高洋说着,已经忍不住嘿嘿嘿看向了床边跳脚的阿兄高澄,真美妙啊!
砰!
话音未落,高殷就重重给老奴床头来了一拳。
力气之大,竟然令床榻摇晃。
皇帝猝然一惊,挪动身躯往下,才岔开话题道:
“年关之后,你回邺城吧!”
“事未做完。”
高殷摇头。
“定国寺?”
“父皇还有心情操心琐事?”
“乃公自有计略!晋阳之地,已非汉土。刁民畏威而不怀德!
你若要行事,须急须烈!
徐徐推进,反而不美!”
皇帝说着说着,快要睡着了。
“若非父皇放仍自流,定国寺焉有此等气候。”高殷不服气。
“放他几年,你再看他呢?去寻许遵……”
皇帝迷离双眼,打起了呼噜。
放他几年?
高殷摸着下巴,旋即哑然失笑。
原来老奴打的这个主意。
怪不得定国寺的名字都快被抹去了,晋阳几乎都不流传。
作为六镇鲜卑的信仰寄托,定国寺当然是用鲜卑语传教的,但是很遗憾,它本身的信徒基础都快没有了。
因为新一代鲜卑人已经不会说鲜卑话了,而且,他们有更多追逐的寺庙。
所以,只要把那一批老东西熬死,这玩意儿就没了。
或者说,等到最能打、跟过高王几次西征的那一批死光,六镇鲜卑自己就会没落。
可惜,高殷挑了一个不太好的时间段,把这个本该缓缓湮灭的雷给提前引爆了。
当然,前几天也可能是他情绪使然,下意识按照之前河北的行政方式操作了。
“哈哈哈!还真是我之过也!”
太子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做事太缓,谋事太急,这是年轻人的通病啊。
不过,不硬还叫年轻人吗?
“许遵?”
念着这个名字,太子挥袖,走出大殿。
皇帝有他的解决办法,他也有。
不过有一点,他确实不能再等了。
毕竟,快要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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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祖珽晋阳的60岁“娘子”:
《北齐书·祖珽传》:又与寡妇王氏奸通,每人前相闻往复。裴让之与珽早狎,于众中嘲珽曰:‘卿那得如此诡异,老马十岁,犹号骝驹;一妻耳顺,尚称娘子。’于是喧然传之。”
意思是:祖珽与寡妇王氏私通,还公然在人前互传情意。朋友裴让之当众嘲笑他:“你这人怎么这么离谱?十岁的老马还叫‘骝驹’,六十岁的姘头还叫‘娘子’。”此事因此传得沸沸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