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宫的掖庭。
关押过很多鼎鼎大名的人。
她们都曾经是罪官眷属,所以总是会有恶趣味的人,以胜利者的姿态,来带走失败者的妻女甚至是儿子。
用来发泄自己的欲望。
你说对吧,高欢!
只不过,相比于这些人。
这一位却与众不同,说她是罪官眷属,那绝对是侮辱她。
但要说她没有罪,却又不一定。
更关键的是,她的身份是世间一等一的尊贵。
她是突厥的公主,周国的皇后,亦是齐国皇帝亲自带回来的犯人。
“无聊啊!!!”
女孩儿掰着手指头,看着仅仅只有一线天空的廊道。
忍不住用突厥语高呼一声。
旁边,一声有气无力的声音传来:
“那边儿的,莫要喊叫了!”
“你!对!本宫……无礼!”
女孩儿呲着小虎牙,恶狠狠看着旁边,那有她的狱友。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
语言不通确实难搞。
两个人吵架都吵不起来。
那是皇帝抓回来的另一个犯人。
好像叫什么达摩的。姓独孤,不会是匈奴人吧!
他就比较惨了,掖庭一般是不会关押男子的,听那些送饭的宫人们说,他应该会被送进蚕室。
emmm,什么是蚕室,就是去做阉人的地方。
过几日陛下要是在没有什么具体的旨意,那就是把他给忘记了。
曾经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么他就会被拖去,当个光荣的寺人。
独孤藏听到断断续续的汉话,有气无力的抬头,看着天花板。
饿啊!
掖庭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
给的东西虽然不差,毕竟皇宫中的贵人经常会来这儿逛逛。
上次那个陆令萱不就是被太后挑走的,然后就卷入了步落稽之案。
唉!时也命也。
但也提醒了掖庭令不能做的太难看。
吃的品类也就不能省。
但是量可以少嘛。
毕竟你不拿我不拿,这大齐还怎么运转。
于是乎,剩下的,女孩儿可以支撑,可是独孤藏是一个正值青春期一顿饭干五斗米的名将之后。
如今,能量的匮乏已经让他看东西重影了,已经无力思考什么齐国周国这样的宏大议题。
如果,再让他选择一遍,他肯定选择在战场上英勇赴死。
饿的滋味儿太难受了。
“饿么?”
“废话!”
嗯?
幻听了?
独孤藏爬起来,看着声源处。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少年已经来到了榻前,观察他。
身着锦袍,头戴金冠,绶带修长,那个放饭的掖庭令在背后,笑的如此谄媚。
等会儿,这个身形。
在白登山下,独孤藏也曾跟着自己的父亲冲锋,最近的时候,他距离太子旌旗,也就是二百多米。
“你是……高殷!”
“放肆,胆敢直呼太子殿下名讳!”
背后,达奚长儒看着这个孩子,斥责一声。
“诶!达奚!
好歹是故人之子,多些耐心。
他可是价值连城啊。”
高殷挥了挥手。
而独孤藏听后,大义凛然道:
“哼!若是你们想要用我来威胁大周,威胁阿耶,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我是不会屈服的!”
“哈哈哈!”
看着一脸倔强的少年,高殷情不自禁笑出了声,随后补刀一句:
“你阿耶,不用你威胁。
他狼狈而走,如今还不知道能不能全身而退。
再者说了,我何须用一小儿来威胁周国。
你不过是一个用来交换我大将妻小的货物罢了。
行了,给个准信。
你若一心求死,就在此处留着,过几日,我让人把你抬到河中,绑上条石,让你做个逍遥河神。
若是想活,就跟上来。”
说完,高殷转身离开。
老奴这几日好转了些。
再加上有了高德政这位嗓门大会咬人的国之栋梁。
城南那些琐碎小事,还在酝酿,届时自会有人处置。
太子就闲了下来。
静极思动。
每日陪着老奴,哄他睡觉也不是个事儿。
正在此刻,老奴便给他提了个建议,嚷嚷着要让他去看带的礼物。
没有办法,只能够百忙之中抽身过来查探一二。
还别说,独孤信这基因确实不差,怪不得被称之为风流独孤郎。
这个叫独孤藏的,被饿的脸色苍白,手脚发软,发丝披散。
绝对能让符天王、龙阳君之流食指大动。
可惜,高殷不吃这一套。
卑鄙的周人,竟然敢对太子殿下进行色诱!实在是可恨!
艰难爬起来的独孤藏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太子殿下贴上了“心机深沉”的标签,咬咬牙,还是选择跟上。
他的理由非常充分。
我大哥独孤罗在齐国呆了十几年,回去之后也算英雄,我独孤藏今日勉强委身于贼。
待到来日,养精蓄锐,伺机回国。
再到沙场上,把这可恨的齐人太子大卸八块!以儆效尤。
到时候,一定每天只给他一斗米……嘶,不好,饿死他怎么办,那就加二两……
嘻嘻!我真坏啊!
忍不住笑出了声。
意识到的时候,独孤藏捂住了嘴巴,惊恐看着前方,
太子转头,愕然看着这个没事儿就喜欢耸肩笑的少年,露出了一丝怜悯。
悄悄拍了拍达奚长儒的肩头,说道:
“傻子,独孤信要吗?”
“应该吧!”
达奚长儒重重点头。
他必须要啊!
达奚长儒的妻儿老小上次周国说放回来,结果转头就不认,只送了一个儿子过来,其他的都给扣了。
然后众所周知的开打了。
史宁就因为这事儿,殿下害怕他有顾虑,才没有参与这一次北征。
毕竟他儿子史万岁还在中州和洛阳的边境上扣着呢。
如今说什么也要把那批军将的妇孺给要过来。
独孤藏应该是能要上价钱的。
不过他只能算是边角料。
真正的大鱼,是这个。
吱呀。
推开门,
高殷皱眉看着里面的屋舍。
整洁,带着一股特殊的馨香。
女孩儿揪着手,站在中间,看起来比高宝德还小,大概一米二吧。
叉着腰,如同茶壶一般,手指门口,用生硬的音调道:
“我乃大突厥公主!
还不速速放窝离去!!!”
这话流畅不少,一听就知道不知道练了多长时间。
高殷听后,哑然失笑。
朝着独孤藏看了一眼,说道:
“人家都不说是你们周国皇后,啧啧啧。”
独孤藏没有反应,饿的眼冒金星。
他已经左耳进右耳出了,就差把面前的人当做馒头啃了。
看到高殷失笑。
对面的女孩儿仿佛下定决心。
她已经对这个场景,练习很多天了!
露出了自以为妩媚的笑容,原地开始转圈,随后将周身飘带转了起来。
胡旋舞!
她最拿手的舞蹈!
每一次在宴会时,站在父汗的身上表演,所有的勇士都会被她迷倒。
没错,她就是草原上最美丽的花朵,阿史那古丽。
(突厥语中古丽也是花朵的意思,很巧吧。)
留头,甩手,飘带翻飞。
四周场景变换,而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高殷。
她已经听说了,父汗惨败,生死未卜,她必须要为大突厥挑起这份重担!
就像是草原上的萨满奶奶说的那样。
她要用美色来诱惑这个齐国的太子——幸好来的是太子,若是那天那个恐怖的恶魔,她只怕已经腿软了。
这个太子长的像是羊圈中拥有斜刘海的绵羊一样,应该是个肺雾!
然后,他一定会被我的美色诱惑,我就像是诗歌中的神女一样,祸害他的国,为大突厥带来兴盛!
想想以后苍茫的天地之间,流传着凄美而又英勇的传说,古丽就忍不住,真是太令人激动了!
看!
齐人的太子眼神呆滞了!
他动了,他已经被我迷惑了!
桀桀桀!
接受我阿史那古丽公主的魅惑吧!
来吧!
揪——
高殷提溜着这个小陀螺的衣领,把她揪起来,一脸的怀疑人生。
然后看向了身后的掖庭令。
“你——”
掖庭令吓得跪地叩首,连忙哀嚎道:“殿下!我没吓唬她啊!她自己变傻的!
我就克扣了一半的口粮,卖了十二匹绢,本来能卖十四匹的,您开了军市,这粮食价格跌了不少……”
“嗯?”
“没有没有!我没有怪您的意思。”
高殷看着掖庭令的模样,再看看流着口水啃柱子的独孤藏。
还有手中这个在空中依旧转圈圈朝着他布灵布灵眨眼睛的傻孩子。
哀叹一声——
“这鬼地方风水绝对有问题吧!”
周人知道自己皇后又小又傻,还肯换人吗?
高殷摸了摸下巴。
“总而言之,你带着他们先回去吧。”
揉了揉眉心,让达奚长儒一手抱着一个,朝着晋阳宫走去。
而离开的时候,阿史那古丽公主依旧不肯放弃,死死盯着太子方向抛媚眼。
可惜,此子心思坚定!
竟然无动于衷!
可恶,他就像最顽固的石头,竟然对美丽的公主无动于衷。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而不知道自己中了一连串魅惑咒术的太子殿下深吸一口气,走出掖庭,来到了一处阴暗的偏殿。
推开。
沙哑的声音传出。
“殿下!”
魁梧、伤痕累累的身躯,出现在面前。
还有一副狰狞的甲胄。
他的脚边,是已经精心硝制的几颗头颅,栩栩如生,宛如生前。
“刘太尉!”
高殷看着刘桃枝,点点头。
随后坐在他的对面,动情抚摸着一个人的头。
“真乃勇将啊!杨忠……随国公……随……”
太子呢喃一声。
这些,也是礼物的一部分。
刘桃枝看着面前的太子,头发杂乱,欲言又止。
“太尉想说什么。”
刘桃枝沉默,他不怎么会说话。
但还是咬咬牙道:
“百保,死国乎?死……死罚乎?”
这个不识字的苍头奴,问出了一生中最文艺的一句话。
他在脑中想了很久。
高殷小心翼翼放下了手中的杨忠,盯着他道:
“青史昭昭,自有定论。
孤,不能言,不敢言,亦不会再言。”
刘桃枝颔首,拜服,口称:
“谢我主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