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够回到这里。
大概是正光元年吧,三十多年将近四十年了。
那会儿,朝廷征六镇兵北上,护送柔然可汗回国,我跟着范阳王的大军。
就到过这里!
那会儿年轻啊!比武都大不了几岁。
能骑马狂奔三天三夜,下马之后吃上他五斤肉,蒙上头一觉睡醒,又是神清气爽!
看什么都新奇,这跑跑那儿玩玩,还认了不少好兄弟,跟着他们学了不少曲子。”
铁山之下,看着远处被焚毁一半的王廷营寨,咸阳王斛律金勒住马头,看向四周,眼中满是缅怀。
突厥的王廷,不似中原的城池,而是由一个个牧民的帐篷构成。
只有大汗的金顶大帐因为人员众多,需要利用木石结构来进行加固。
不过大体也是毡帐为主体的。
看得出来,经历过一场噩梦般的大火,很多都被烧没了。
除了铁山之下一水的铁匠铺和矿洞还保存完整之外。
寒风之中,从草原上四面八方赶来的牧民啃着派发的干粮,盯着从外面簇拥而来的人群。
以及寒风中飘荡的,属于伊利汗的大旗。
“武都将来,必然也会成为了像是斛律都督一般的名将!”
高殷听出了老东西的弦外之音,呵呵一笑,一边看着四周的牧民,一边和斛律金说道。
斛律武都被他塞在东宫,也算是个人才了,最起码,没有染上如同邺城那些二代一般的陋习。
“武都箭术太差,不是当将军的料子!”这时,身后的斛律光突然插了一句。
让正在对话的斛律金和太子殿下纷纷一愣,相视尴尬一笑。
斛律金恶狠狠瞪着自己的儿子,就差当场破口大骂了。
斛律光恍若未觉,反而抱拳上前开口道:
“殿下!王廷已下,突厥阿史那家的余孽却裹挟其王后等北上。
定然是逃亡漠北燕然山,还望殿下予我精骑、粮秣,定然为殿下尽全功,复现陛下北灭柔然之盛事!”
斛律光身后,哥舒全忠这个突厥人也是一脸的期待,喊道:
“大都督说的对啊!我等也是这个意思!愿为殿下追亡逐北,勒石燕然!”
背后一大堆新收的突厥降将、牧民纷纷不明所以的跟着高呼:
“追亡逐北,勒石燕然!”
高殷转头看向一脸恳切的斛律光,虽然这场面带着地狱般的幽默,可是他笑不出来。
高长恭抿了抿嘴,眉头微蹙,在众人欢呼声中,策马出列道:
“殿下,斛律都督也是杀敌心切。”
“孤知矣!”
高殷展颜一笑,深深看了一眼斛律光背后的众将,却摆摆手道:
“不急!追敌之事,暂且放下!今日先论功!”
论功行赏,永远是军中最大的安慰!
这些突厥降将迅速满脸喜色。
高殷才点了点头,做和蔼状道:
“对了,孤如今是又困又饿了,此处可有……”
“有!”斛律光抬头,没看到老爹一个劲儿的使眼色,急切开口。
“彼辈逃亡前,我已收拢突厥贵女,只等殿下来此!
有柔然王室郁久闾家的,亦有阿史那家……”
啪!
斛律光话音未落,就被老爹一鞭子抽在了身上,睁着大大的眼睛,眸中全是疑惑。
我把最标致的贵女留下,献给殿下,这有什么问题?
之前和陛下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听到斛律光的话,看着他呆萌的眼神。
高殷反而松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了一抹笑容,刚刚的尴尬荡然无存,他特意拍了拍斛律金的肩头,道:
“阿六敦王,孤就不多言了。
孤无有寡人之疾,况且,舜华尚在东宫,此事不好。
今日这王廷繁杂事,孤就仰仗您了!”
斛律金听后,眼神闪动,干脆拱手,咬牙切齿看着自己快要四十岁的老儿子,喊道:
“多谢殿下宽宥!”
随后,转身打马冲向了斛律光,不由分说拽着他的缰绳冲向远处。
只留下斛律光在空中留下阵阵的高呼:“阿耶!你做什么?”
“我队伍还没有解散呢?”
……
“哈哈哈!咸阳王老当益壮,还能为我大齐征战二十年啊!”
高殷喜不自胜,当着众将面,指着迎风而去的斛律家父子,感慨一声。
突然,他高喊一声:
“哥舒全忠!”
“末将在!”
高殷看着这个义从都督滚下马来,用最虔诚的姿态回应他的呼唤,弯腰说道:
“给孤介绍介绍这些勇武的儿郎!
今夜,孤要和他们不醉不归!
不知道名字,有人逃酒,孤想要惩罚都不知道找谁啊!”
他用马鞭指着四周,环绕一周。
哥舒全忠面上一喜,便亲自为他牵马,介绍每一个突厥军将。
这些人,都是他们清扫突厥部落的时候,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来的。
有柔然的旧部,还有西域的粟特人,勿吉人、黑水靺鞨人,应有尽有。
高长恭默默跟在高殷的背后,就像是一杆插向天际的标枪,形影不离。
这些降将都看到过这个美的像天神下凡的兰陵王之神勇,不敢造次。
对面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太子殿下也多了几分敬畏。
毕竟,能够驯服天人的,那一定也有过人之处,不是吗?
半个时辰之后,众将簇拥把齐国皇太子、草原的伊利可汗送到了王廷的金顶帐篷之中,才心满意足离去。
高殷搓了搓笑脸,手掌落下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冷冽。
迈步走进,转身看着门口的几名龙雀道:“孤要好好睡一觉,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是!”
旋即,高殷带着长恭进入。
解下沉重的甲胄,长恭突然歉意对太子说道:
“行军途中,无法分辨,良莠不齐,殿下,是我等之过。
我们答应的酬谢,只是让他们跟着抢掠王帐,没想到……”
“不,你们做的很好了。明月也没有错,能胜,就是功!”
高殷解下袍服,散开发冠,走进了早就准备好的浴桶之中。
睁大眼睛看着头顶的金顶。
战果太大了。
令他都有些飘飘然。
他都没有想过,能够一鼓而下突厥王廷,还能够杀了木杆。
不仅是斛律光、哥舒全忠,恐怕高长恭带着的东宫卫率们,也已经按捺不住争功之心。
区别只是,东宫卫率们跟着他久了,知道高殷不会昧下他们的功劳。
今天的鼓噪,不过只是这些降将们不安的体现。
奇功难赏。
如韩信,如白起,如霍去病。
王廷陷落,所有人都认为突厥完了。
突厥的疆域太大了,即便不算上西域,也有两个齐国的大小,没有人会认为齐国能够吞得下。
所以,他们都认为齐国会在漠南扶持一个傀儡政权,如突厥取代柔然。
这是唯一的路子。
那些突厥人,就连哥舒全忠都打着这样的心思吧!
该死的木杆,死了还给孤出难题!
让他不得不顺势而来。
他应该会合贾和两千骑,再来此处的。
那样的话,他就可以把这些墙头草的降将都剁碎,和木杆一块儿,做成他的马垫子……
不!
高殷突然站起来。
浴桶水面炸开,水滴溅射,发出了一声巨响。
“殿下?”长恭的声音从帷幕外面传来。
“无事。”
高殷坐下,将手插进自己的头发,无声给了自己的额头两拳。
高殷啊!如此,你和你鄙视的老奴、姚苌、拓跋焘有什么区别呢?
所有人都不是敌人,真正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对待注定要碎裂的突厥。
高殷张开双臂,将头沉入水面。
不知过去多久。
“殿下!”
“怎么了?”高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还带着几分喜悦,他已经有所得。
披着敞开的中衣,赤足走出。
“有人闯着请见!”
门外有若有若无的喧哗。
“哦?让他进来。”
高殷看着帐外,有军情?
点了点头,自己擦拭着头发,说道。
不一会儿,一个圆滚滚的突厥降将冲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如同羊羔般的女孩儿。
她们在大冷天穿着披肩露腿的毛皮大氅,冻的瑟瑟发抖。
“你叫,阿不思?”
高殷认得这个家伙,毕竟刚刚见过。
“可汗竟然能够记得我卑贱的名字?真是令我欢愉啊!”
阿不思是铁勒九姓之一,他是九大部落之中的一个叶护。
作为王帐的守将,临阵倒戈,刚刚还跟他吹嘘把木杆的几个还来不及逃离的儿子用石磨压成二次元的事情。
说话间,看到太子正在擦拭头发,阿不思痛心疾首,惊叫一声,喊道:
“天呐!可汗,您竟然没有人服侍吗?这都是我们的罪过啊!
我特意为您带来了草原上最娇艳的花朵,您的光芒,正适合浇灌她们啊!
就这样的卑微请求,您的卫士竟然不允许我求见!这不是耽误您的大事吗?”
阿不思的动作滑稽,就像是逗弄皇帝的伶人和小丑。
高殷忍不住笑了,赤足踏在毛毯上,取了一个烛台,来到了女孩儿们面前,像是要仔细观察她们的面容。
阿不思维持着谄媚的笑意。
高殷一边照着她们的脸颊,一边随口问道:“你想要什么呢?阿不思?”
这个突厥降将瞬间来了兴致,跪拜在地,高呼一声道:
“伟大、光明、诸神钟爱的伊利汗,我只要当您脚下最微不足道的臣子就行了!
我愿意为您管辖草原上繁杂的事物,荒僻的土地哪里比得上中原的富庶,您只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持鞭之人,
为您驱赶、管理这些奴隶、牲畜、马群!”
“哈!”
高殷轻笑一声,看完了最后一个女孩儿,摇了摇头道:
“你是在欺我不知草原事吗?
你的胃口太大了,也太蠢了!最重要的是,你的审美也差。
而且,孤曾经说过,孤要好好睡一觉,不要任何人打扰,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让我睡觉!还违抗孤的军令!
所以,孤不喜欢你。
不过孤应该谢谢你,我等你这样的一个蠢货等了很久!就差你了!
你来的太及时了!”
阿不思神色一怔。
就发现一只脚落在了自己的面前,头顶一片灼热和温湿。
高殷发丝的水珠滴落在他地中海的发型上面,伴随着烛火的靠近。
阿不思下意识要翻身跑路。
却被高殷拽住。
这个突厥人的身型还不如他。
烛台上稳定蜡烛的尖刺底座已经朝着下方而来。
水火相济!
“啊!!!”
男女夹杂的尖叫从内传出。
门外,两个龙雀卫看着奔跑出来的胖子,手中的两把刀交叉,猛的伸出。
就像是滑滑梯迎面碰上了十字刀片一样,胖子的正面瞬间变成了四瓣,软软瘫倒。
高殷可惜的从肥硕的身躯中把头颅割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上狼藉。
白了一眼门口两个龙雀卫士,哀叹道:“下次练一练,活干的太糙了,你们看看,到处都是!白洗了。”
是夜。
牧民们用曾经代表着华贵的各类木材和毡帐丢进火堆,搭建了一个巨大的篝火。
火光冲天。
他们从自己的帐篷里面取出了自己最好的东西,来款待远道而来的救世主。
不管上面的老爷们如何想,他们总是能够活下去了。
有了王帐的府库补充,每一个牧民都能够领到自己的羊羔和马驹,相比于之前那个狼头的可汗。
这个可汗,才是真正的可汗啊!
欢声笑语在天地之间回荡。
当高殷拎着阿不思的脑袋哼着小曲抵达现场的时候,台上的众人才逐渐看向了这个“人畜无害”的伊利汗。
哥舒全忠脸上抽了抽。
低下头来。
他和阿不思之前还交流过几句的。
众人看着太子自顾自走到主位。
鼻青脸肿的斛律光以及一旁依旧气鼓鼓的斛律金父子俩,已经在等候了。
他们起身,带着已经呆愣的众人,齐刷刷行礼道:
“拜见殿下!”
声震四方。
“免礼吧!”高殷环顾四周,压了一下手掌,指着众人,语出惊人道:
“孤今日即是高兴又是悲痛啊!”
与会众人大惊失色,哥舒全忠连滚带爬出列问道:
“殿下!谁人招惹殿下不高兴?我去杀他全家!”
周遭也是如梦初醒,纷纷表态。
“唉!”
高殷负手而立,看向头顶月色道:
“非卿等之过,而是孤为突厥汗国的子民忧心啊!”
哥舒全忠语塞,只能继续表忠心道:“殿下是担心阿史那家族的余孽除不干净?我愿为殿下分忧!
只要全忠在世一日,绝对追杀他们到天涯海角!”
高殷听后,猛然拍掌道:
“好!当真是我大齐之忠臣啊!
可是啊,孤思来想后,这突厥木杆暴虐无道,罪有应得!
方有我王者之师,吊民伐罪于此!
可是阿史那家就没有好人吗?我看不然!”
高殷指着南方,开口道:
“突厥曾与我父皇盟约,共同诛灭了柔然!这样的大事业,两国,一衣带水啊!
所以,木杆虽然死去了!
但是突厥的子民还在,孤有一友,名曰阿史那摄图,贤名远播!
想必你们都听说过!”
摄图名字一出,现场众人尽皆变色。
好啊!他们还准备跟着齐人瓜分突厥呢!
这下黄了!
众人面色不善,还没有等他们开口,就听高殷继续说道:
“我与摄图,相交莫逆。
他喊我为大父,我喊他为兄弟!”
众人皆变色:(??? д ???)!!!?
这关系怎么论的。
“故而,我这个大父也可以为他做主!
你们!是突厥拨乱反正之臣啊!理应享有漠北最肥美的草场,每一个人都能够获得之前两倍的土地!”
高殷大手一挥,直接慨他人之慷!
众将听后无不大喜过望!
不管怎么说,能拿到手的好处才是真的。
有人却好奇了:“殿下?漠南呢?”
话音刚落,哥舒全忠就把这人捂嘴拖了下去。
高殷也没有回答。
众人得到这样的回应,已经是心满意足。
一朝可汗一朝臣!
只要不是木杆的亲信来当,他们照样是部落大人,这次出兵,大赚!
于是乎,众宾欢也!
纷纷朝着高殷敬酒,伊利汗亦是来者不拒,很快就是面色酡红。
大喝一声:“长恭!取我槊来!”
高长恭掷槊于月下。
划过优美的弧线,落在了高殷手中。
太子起身,挺槊而立。
众人于是也起身。
但见少年挺槊指月,高呼一声:
“绝漠干戈戢,车徒振原隰。”
横扫大漠,干戈止息。大军所过之处,震动原野!
“扬麾氛雾静,纪石功名立。”
挥舞旌旗荡平叛乱,刻石记功吧!
高殷颂完,看向长恭和斛律光,喊道——
“此即为《闻长恭、明月破王廷有感》!”
二将出列,敬拜之。
此诗之后,青史留名也!
“雄浑啊!”粟特部落的曹姓首领听后,欢呼雀跃,喊道:“可汗啊!我来编曲!”
于是乎,抱着自己的马头琴和手鼓开始演奏。
竟然真的当场谱曲而出。
亦有高兴的首领们开始跳起了胡旋舞,这从西域流传来的舞曲已经风靡突厥,听闻跳的最好的是一位阿史那家的公主。
小小年纪就能够惊艳四方,能够在马匹的背上跳舞。
可惜,已经嫁到了周国当可贺敦(皇后)了。
乐声悠扬,酒香四溢。
高殷借着酒劲儿搭在了哥舒全忠的肩头,似是呓语般问道:
“全忠啊!
你想当齐人,还是突厥人呢?”
哥舒全忠脸上的笑容僵住,迅速回应道:“殿下为我再生父母也!
我生生世世都是齐人啊!”
“嘻嘻!”高殷突然从后面把头贴在他的面前,近距离盯着他的眼睛,道:
“孤是个念旧的人。你的功劳,孤都记着啊!
你还喜欢草原的辽阔,孤不会勉强别人,也不会让别人去自己讨厌的地方……”
“殿下……”哥舒全忠满身大汗,急于辩解。
“嘘——”
高殷用食指堵住自己的嘴,嘿嘿一笑,道:
“漠南,是个好地方,怀朔以东,大齐的北面,孤有用。
怀朔以西,阴山以南,周国的北面!
那里,河套宽广,塞上江南!全忠,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伊利汗的东部副汗(小可汗)了,放手去做吧!”
哥舒全忠的汗水已经浸湿后背。
挣扎和喜悦在脸上交织。
他终究不是一个成熟的政客。
看着面前为名利诱惑的勇士,高殷突然索然无味。
他终究还是太过于念旧情。
换成老奴,此人已经在铁山上挂着风干了。
唉,善良若是一种罪孽,孤恐为罪孽缠身。
太子整了整衣领,起身,看着他,压低声音道:
“记住!这些东西,孤给你的,才是你的!
孤没有给你,你不能抢!
下不为例,懂?”
哥舒全忠猛的趴在地上,五体投地,拜了三拜,高呼——
“伊利大可汗,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