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冬天是很可怕的。
被称之为“白灾”。
每年过冬,都会有很多牧民悄无声息死在帐篷之中。
武定四年,也就是十年前,草原发生了一场令中原都印象深刻的白灾。
崔季舒说,那个时候他跟在文襄皇帝的身边,也在做着记录的工作。
亲眼看到了从怀朔镇、武川镇一线发来的通报。
“人畜冻死,道路相望。”
八个字,从那之后,齐国的北疆防线就止步于恒州、朔州了。
曾经令高王魂牵梦绕的故乡,便渐渐废弃。
十年以来,皇帝有很多次机会,路过这片高氏的龙兴之地。
可是,他都没有来过一次,甚至不允许娄太后来。
像是在等待什么。
不过,这片已经渐渐被世人遗忘的故土,迎来了新人。
望着远处已经坍塌的遗址。
“那里就是怀朔镇吗?”
太子红着脸,身上穿着厚重的棉衣,披着厚重的大氅,头顶兜鍪、面巾还有围脖一应俱全。
呼出来的热气,在他的面巾表层结成霜。
再也没有什么阴山之下身着文武袖的意气风流。
毕竟,风流冻人。
高殷非常佩服那些在寒风中只穿着一层皮裘,还能够泰然自若的突厥人。
他甘拜下风。
天气越来越冷了,为了避风,他们这几日是贴着阴山南麓一路向东北而行的。
沿途收拢部落,补充伊利诸部。
巧合的是,每年冬季,漠北的部族都会躲避从荒原上吹来的北风,来到阴山之南。
这也方便了高殷的行动。
他从受降城带上的三万部民,都是青壮,发了骡马,带上还能够使用的三百辆厢车,一路狂飙突进。
将这些沿途部落的臣服者收拢。
不臣者也不会尽数杀之。
这些部族之中,青壮年大部分已经征发,剩下的都是老人、妇孺。
这些人跑不了,更是良好的牧民,将他们的牧群收拢在军中,他们自然而然会想明白的。
当然,也有死硬分子,一心为突厥效忠,这些人,自然都被刚刚加入麾下的铁勒、突厥部民杀死了。
他们热切地向高殷展现自己的忠诚,用这些其他部族的同类鲜血,染红他们的旌旗。
没错,凡是加入麾下的这些草原儿郎,都无一例外成为了“伊利可汗”的拥趸。
除了伊利可汗麾下的“王帐勇士”,那些被称之为府兵的家伙,手段狠辣,让他们本能的害怕之外。
最重要的原因是,伊利可汗给的太多了。
散落在各地的部民妇孺,成为了天然的奖品。
很多人第一次吃到了撒了盐巴的羊肉,第一次身边躺着除了羊羔之外的异性,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姓氏……
最后一个,是最重要的。
姓氏啊!
那是只有大部落才有的荣耀。
当有幸运儿,因为表现出色,得到了可汗的亲自接见,成为了他的贴身扈从之后,这样的气氛愈发热烈。
草原儿郎听不懂什么官职和奖励。
他们只知道,跟在可汗身边的勇士,就是草原最出色的人,能够获得最肥美的草场,最美丽的女人!
所以,仅仅用了十天不到,高殷背后的队伍膨胀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青壮扩充到了四万,跟着队伍的妇孺却有近十万,这还是他没有去特意寻找那些往北遁逃的部族情况下。
不能再这样往下走了。
速度越来越慢了。驼马已经达到了极限。
再拖下去,恐怕突厥的木杆就能够发现后路出问题了。
所以,他们开始向南行进。
他开始重新思考如何对待草原上的政治生态。
之前设想就地编为受降城的想法,目前没时间。
所以,他向贺拔仁和崔季舒乃至哥舒全忠虚心请教。
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草原统治者?
或者说,成为一个草原大汗,最基本的拥护者是哪些人。
没错,他需要在最短时间内,选出一批紧紧跟随自己的利益团体。
这是一个非常有建设性的问题。
曾经,无数草原强人给出了自己的解答。
匈奴人的撑犁孤涂——冒顿单于,告诉后来人,你要会画饼,描绘一个地上的天国,将草原的各部统合在一个旗帜之下。
那么,相信你这个画饼的就是你的士兵。
统一鲜卑人的部落大人——檀石槐,告诉后来人,你要有一个宽阔的胸襟,能够服众,带领兄弟们发财。
那么,收了你钱就是你的士兵。
前魏的开国之君——道武皇帝拓跋珪,告诉后来人,你要忍常人不能忍(接受母亲用身躯换来的父亲们)。
更要离散诸部,收拢权力,让儿子杀父亲,侄子杀叔父……
那么这些被你手握把柄的恶人,就是你的士兵。
额……
好吧,拓跋家的方法还是太过于大缺大德,而且容易被反噬。
综上,精神、物质、把柄,无外乎这几种。
那么,这些“伊利诸部”之中,有哪些,满足以上的条件呢?
翻身下马,抚摸着面前不到半人高的矮墙,高殷眯着眼睛,仔细想着。
“殿下,什么都没了,被人拆的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白地。”
慕容三藏回到了太子的身边,低声说道。
“我还想要找找阿翁曾经的住处呢!”安德王拉着冯翊王垂头丧气回来,张口说道。
高长恭也在远处张望,非常好奇。
高氏子孙,来到怀朔,怎么可能不好奇,不想要去看看高王曾经的住处呢?
“没有就没有吧。”
高殷摇摇头,叹息一声,指着四周的荒原,开口道:
“既然之前的没有了,那就重新修一个,等修好了,我们就从磁县把神武皇帝的灵位带来。
让他看看新的怀朔!”
太子指着四周,轻声开口。
“殿下要重建怀朔镇?”
老将贺拔仁正在旁边缅怀,听后,忙问道。
“我等北行,折返向南,本来就是临时起意,如今恰好来到怀朔。
岂非天意?
这是神武皇帝的庇佑啊!”
高殷望着贺拔仁,轻声呢喃,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伸出手来,抓向空中,寒风透指而过,他继续说道:
“过几年,这里会越来越热,越来越热。
没有冻死人的大雪,没有凛冽的寒风!
这里,会变成沃野,那就在这儿吧!”
“殿下,若是真如你所说。
大家都能活下去的话。
那当年,贺六浑王就不会起兵了。”
贺拔仁苦笑摇头,任由苍白的发梢飘扬翻飞,眼神迷离。
“会的!一定会是那样。我见过!”
高殷斩钉截铁开口,才看着贺拔仁,没有称呼他的官职,而是喊出了他的表字,就像是高王曾经那样:
“不过在那之前!
焉过儿,我们得先把突厥人,打回他们的铁山,把这里,重新变成我们的辖地!”
贺拔仁面带肃然。
太子迷茫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果决,招了招手。
四周的军将围拢过来。
他们攀上一处古老的夯土城墙,上面已经满是荒草。
高殷指着北方,目光炯炯,看着斛律光开口道:“明月!你还记得你的计划吗。”
斛律光一愣,旋即想到了什么,劝说道:“殿下!已经走到这里了,距离恒州一步之遥,不可能反悔了。”
他之前提议,放弃援助恒州,而是直扑突厥王廷。
“不,孤不走,走的是你、你,还有你!”
高殷指着斛律光、高长恭以及哥舒全忠。
三人面面相觑。
高殷却自顾自地开口道:
“孤给你们一半的东宫卫率,还有最精锐的府兵!全部的五千领棉衣、厢车你们也都拉走!
幽州兵、河北兵、河东兵,你们都带走!
去北方!去王帐!
带着他们的狼头大纛,回到孤的身边!你们敢吗?”
“殿下……”
高长恭张了张口,想要问什么。
高殷却打断他,用郑重的语气看向三人,道:“这并非商议,而是东宫教令!接与不接,一句话!
若有差错,孤一力担之!”
话音刚落,哥舒全忠这个突厥人就单膝跪地,双眸通红,动情道:“末将愿效霍骠骑!”
高殷腰间抽搐一瞬。
而斛律光则是正色反问道:“殿下!若我等带走精锐,您是否还要去恒州。”
“孤已下军令,朝令夕改,岂可久持?”
“不可!殿下!漠北之行,有明月都督一人即可,我护卫殿下!”
高长恭急忙开口。
“突厥王帐,万里之遥,若无你二人,孤如何肯放心将将士性命交付?”
高殷深深看了一眼低头的哥舒全忠。
“可……”
斛律光亦有疑虑。
太子却已经将目光放在远处,指着远处连绵数里的帐篷和随军牧群。
笑道:“再说了,孤麾下猛士如云,将军十万,何惧彼辈?”
你这十万和人家的十万是一回事吗?
高长恭面色焦急,脸色涨红。
“你们是不是在想,孤是一个自视过高,浪掷性命的蠢货?
莫急,且静观之!”
太子明白他们的顾虑,转身看向下方,大声疾呼:
“奚!落!
仆!固!怀!恩!”
奚落并不在此处,也不知在哪儿鬼混,这家伙整日出入营地,在各部讲经说法,神出鬼没的。
身着齐将甲胄的铁勒老将出列。
若非他身后跟着的角帽毡衣部曲,恐怕真的看不出来他是曾经的突厥人。
“可汗!!”
仆固怀恩向上抱拳,滚下马来,恭敬行五体投地大礼。
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奚落。
高殷才看向下方,开口道:
“吹号,召集诸部青壮!
孤要亲自检阅!
告知各部归义侯——
有伤残者不留!
有家室者不留!
有子息者不留!
近日犯行军律令、偷奸耍滑者不留!
一个时辰内,尽数见我!”
“得令!”
仆固怀恩下去准备。
崔季舒此刻裹得像个粽子,老头子虽然被寒风吹的鼻涕满脸,却精神矍铄,比邺都的时候好了不少。
走上前来,朗声道:
“殿下!是要选锋胡骑?他们能打凶悍,却只可为顺风仗,不可攻坚啊!
且殿下选锋者,多为无根系之青年,虽然勇力不错,但是孤身一人,难以效忠。
更何况,彼辈顶多归顺一个月不到,不可为依仗!”
崔季舒看着高殷,有些狐疑。
选锋首重纪律和稳定。
哪有像高殷这般,竟是选择一些无家无国的少年郎。
“是啊殿下!”
“我觉得此事应该从长计议!”
“不可草率行事啊!”
崔季舒的话,像是按下开关,四周众人尽数上前劝说。
高殷听到众人劝说,突然脸上带着几分萧索,摇头道:
“胡骑可用,不可恃!
孤甚知!
然则此战,孤只用他们败,却不用他们胜!”
太子话音刚落,众人猝然而惊。
……
只用了半个时辰。
废弃的怀朔镇营地外,战马嘶鸣,无数怀揣梦想的青年,汇聚于此,足有一万多骑。
漫山遍野,目之所及,皆是人影。
高殷的华盖已经矗立,太子旌旗之外,还有一根三尾玄红云旗,那是代表伊利可汗的所在。
这是奚落进献的,说是腾格里的象征。
出于对萨满世家的信任,高殷从善如流,毕竟这个可汗号再过几年肯定要废的,不必过分讲究。
突然,云旗动了。
在无数青年的目光之下,在阵前定住。
高殷骑着狮子骢,拉下面巾,披着张扬的大氅,手持梨花枪,身后是无数黑漆漆的天马卫具装甲骑。
黑压压的铁甲骑士,让嘈杂的现场为之一静。
高殷抬手,望着他们,没有什么废话,直接说道:
“你们都是孤精挑细选的勇士,都是汇聚在孤旌旗之下的英豪!”
“这一次,孤要你们和我一起,马踏疆场。”
“和我一起,建不世之功!”
“我要你们和我一起,擒杀木杆,威震天下!”
“无畏的勇士们,你们愿意跟着我的大旗,冲向胜利吗?”
当陈山提带着骁果将这些话语用突厥语重复一遍之后。
激昂的士气仿佛要直冲天际。
少年人,最经不住鸡汤。
当听到伊利可汗称呼他们为“无畏的勇士”时,这些人沸腾了,高举马鞭,朝天疾呼:
“arlik!(勇士!)”
而一声声呼唤,最终涌向高殷的耳膜,他只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词——
“曳落河!!!”
曳落河,多好的名字啊!
这或许是成为可汗的代价,曾经草原随意屠戮的牧民,如今也变成了他的子民。
让他无法从一个军将的角度来对待他们!
毕竟,他已经认识他们之中的很多人了。
“三藏!你带着他们吧,不要恋战,完成之后,即刻脱离!
让奚落、贺拔成做你的副将,奚落懂得突厥语,近来颇为得人心。
记住,此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你、你们,只要活下来,就是头功!”
高殷转身看着慕容三藏,认真叮嘱。
“殿下!此战,必胜!”
慕容三藏点了点头。
太子随后将目光看向了斛律光、高长恭以及哥舒全忠。
三人已经沉默。
高殷露出了几分笑容,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跺了跺脚下怀朔镇的荒芜城墙,道:
“此战,胜负手在你们!
神武皇帝在下,我大齐,当有卫青、霍嫖姚、窦宪、陈汤!”
高长恭深深看了一眼太子。
张口道:
“千五百里,二十日,殿下!二十日!”
斛律光听后,亦是重重点头。
“哈哈哈!好!二十日,君等自向北,孤于恒州,静候佳音!”
高殷指向南方。
兰陵王没有浪费时间,迅速抽身离开,他们要争分夺秒了。
站在怀朔城头,看着北方的地平线。
高殷突然没来由的想到,当年神武皇帝微末时,是不是也曾在此处,眺望北疆,做着追亡逐北的梦呢?
“道人,四哥他们走了?”
高延宗穿过达奚长儒和薛衍,来到了他的身侧。
“嗯!”
“那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本王御车之技艺,天下无双!
这一次,轮到本王了!
贺拔焉过儿垂垂老矣,他一个人不行,就这么定了!”
高延宗咧嘴一笑,不等太子说话,径直离开。
天保八年,十一月初三。
齐太子高殷临怀朔,祭神武,建军“曳落河”,军万人。
分八千精骑,北上。
留余部妇孺于怀朔,与崔、郑等建怀朔镇,呼应朔州。
翌日,十一月初四。
太子引两万战军向南,至恒州山口。
令慕容三藏、奚落、贺拔成,引“曳落河”之军,并晋阳、亲从二军策应,大举南向。
为侦骑斥候所析,响箭霹雳,烽火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