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之外的烽烟和厮杀传不到几百里开外的赵州。
平津县,李氏坞。
高殷在野狐岭放了一个烟花之后,就收拢器械甲仗,南下汇合了长恭的队伍,将战利品托付给了阳斐和王曦。
随后马不停蹄朝着南边行进。
沿途路过博陵,还去信感谢博陵崔氏赞助的部曲,虽然那些人几乎都没了,大部分都当了逃兵。
不过做人要有信用,人家确实帮忙了。
在英雄天子骑上战马冲锋的同一天,作为太子的高殷已经来到了这里。
站在他脚下这片阁楼之上,能够俯瞰周遭整个坞堡。
这是一座占地面积很广的庄园,或者说城池。
内外城墙、翁城以及村社,往来百姓脸上都带着独特的自信,那是来源于他们背靠的世族。
商业坊市、工匠铺子、骡马行甚至是卫队都有,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恍若世外桃源。
唯一可惜的是,这些建筑和人口都不在朝廷的账册上面。
“仁寿,你说平津县有没有这里热闹?”
高殷指着脚下的城邑。
“殿下说笑了,平津县已经被陛下赏给咸阳郡王做食干了,民生不能说欣欣向荣,只能说是一日不如一日。
而这里,李氏东房扎根此处怕有两百年了。”
魏仁寿站在身后,悠悠开口。
“是啊,只是东房!”
高殷长叹一声。
李祖娥出身李氏东祖房。
面前的这个比赵州府城还要繁华不少的“城池”。
只是赵郡李氏聚居的其中一个,似这般的坞,他们还有三个,乃至更多!
而类似于赵郡李氏这样的门阀,在大齐亦不止一个。
怪不得朝廷之中掌管度支的魏收三天两头哭穷。
“老臣李公绪见过太子殿下!”
正当高殷看的出神时,突然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嗓音。
“叔祖多礼了,你还是孤的太子少保,殷应该前去拜见!”
高殷突然回头,看着出现在身边的老头,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臣愧不敢当!”
李公绪被高殷拖起来,看着这个李氏出身的太子,满脸堆笑。
他是赵郡李氏的文坛代表,曾经受了高欢时代东魏朝廷的征辟,拜为文学掾。
后来高洋禅代,建立大齐,他便辞官归隐,于家中书院治学,如今说一句桃李满天下也不为过。
要不是这些年李祖娥坐镇中宫,后位稳固,赵郡李氏作为外戚不能太跳,恐怕这会儿已经营销起他的名声了。
饶是如此,李公绪依旧是周遭郡县文士仰慕的对象。
“客套话不必多说了,孤事物缠身,今日就要走。
来此叨扰,一是为了全母后心意,祭拜外祖。
二是想要同李氏做一笔买卖。”
高殷客气地开口。
李公绪见惯了开口玄机闭口谈玄的世家文艺公子,乍一听高殷直白的交代,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而且,他以为高殷是顺着赵州回邺城的,怎么还要北上?
直接肃容道:“殿下!前线兵凶战危,不宜久留,还是先回邺城再做计较吧!”
高殷扫了他一眼,也对,前线战利品还没有清点完,他的战报还没有往外发。
却也不解释,而是直接打断道:“叔祖勿复言!我意已决!”
“唉!殿下尽管开口!李氏必鼎力相助!”
李公绪闭上眼睛,心中破口大骂,不愧是高洋的种!真是犟种!没有一点儿我赵郡李氏的温婉!
“赵州之侧太行山中,有几个硝石矿脉,听说那几个山头是李氏的产业,孤要了。
同时,孤需要一些人手,在当地开采硝矿。”
高殷开口就是连吃带拿。
而对面严阵以待的李公绪闻言,嘴角抽搐。
就这?
脑子里面转了一下,他甚至不知道硝石矿是什么玩意儿,就点了点头:
“此事易尔!家中族人平日里多有跋扈,老夫也很久没有教训他们了。
殿下既然讨要,肯定是国家有用!尽管拿去用!
若是殿下需要,李氏可以出资,为那几个山中修桥开路……”
“那倒是不必,钱还是要付的,补充矿工也给工钱。孤如今也颇有家资!
对了,此事不可泄露,关系我大齐军事!”
高殷挥了挥手。
在确认硝石搭配火油真的可行之后,他一方面让王曦带着原本的工匠探索配比。
毕竟梦中只知道火药需要硝石、木炭和硫磺,却不知道具体比例。
好吧,也不能太过于苛责,就梦中后世那样的和平年岁,正常人都不会想要去了解这玩意儿的。
随后一查,河北硝矿确实少,这玩意儿需要在溶洞、山脉之中产生,也就太行之中有少许矿脉。
探明的正好都在李氏手中。
不是因为李氏对硝石矿看中,而是因为那一片山林都是人家的!
按照常理来说,山脉皆是国家财富,可谁让国库没钱,皇帝又整天猛猛打仗呢?
天保二年,杨愔做主,把山川河流能承包卖钱的都给交易出去了。
国族玩食干,吃各大城市的钱和税收。
那我汉人士族也得有份蛋糕,于是乎,圈地圈的如火如荼。
要不然,杨愔偷偷藏下的私房钱——赔给东宫的三千顷上好庄稼地哪里来的。
当然,官方档案肯定不会这么写。
对此,高洋的反应是,杨大肚卖的好!
高殷现如今已经可以理解皇帝那简单的令人发指的脑回路了。
他心中肯定想的是,能卖出去钱为何不卖?到时候发个政令一回收,无本买卖!妙哉!
唉!
想到这里,高殷挠了挠头,一场仗打下来,他却没有多么开心。
真正参与到了后勤动员中,他才恍然发现,如今的大齐经济真叫个一团乱麻,剪不乱理还乱。
这可不是发疯杀人能解决的。
“殿下仁心!老臣却还有一事,请奏殿下!”
李公绪没有反驳,而是迈前一步,低声说道:
“光州刺史已押送存粮随常山王北上劳军,前日正好寄来书信。
请我等送于殿下,既然殿下亲至,也无需如此麻烦了。”
说着,李公绪递上蜡封的信笺,同时背过身去。
他要做最后的努力,我李氏好不容易出了太子,去了北境死了怎么办!
皇后的二子可还没有长成!
高殷拆开,一目十行。
上面说的无非三件事。
常山王高演搜刮邺都周遭存粮,大肆北上,光州刺史督粮北上,在从军之列。
同时,滏口东阳关守将换成了綦良,并州似有防备河北之意。
最后就是劝太子赶紧回京,稳定朝局,以防皇帝这一次被突厥人打败,长驱直入,那就完犊子了。
光州刺史,就是李祖勋。
也是李祖娥的大兄,前几个月在宫中和高殷玩牌的李难胜她亲爹,高殷的亲舅舅。
高殷看着手中信笺,下意识忽略了回邺城的劝谏——自己这个舅舅战略眼光不太行,肯定不会打仗!
随后,把注意力放在了“常山王”三个字上面。
“六王叔?”
他喃喃一声,突然看向了并州的方向。嘴角抽动一下,露出了微不可察的笑容。
“王叔这是来北境躲安稳来了。”
如果是这一战之前,他还可能考虑晋阳那群所谓的神武勋贵,鲜卑强兵。
可现如今,他只想要发笑。
上了战场才知道。
朝堂谋划、阴谋诡计,成不了大事!
就像是杨老头,费尽心思,想要树立汉人权柄,蹉跎数年,不如皇帝将南方的汉人勇士军调回北地。
如今北境的国族,各个拖家带口回并州去了。
信中提到的滏口东阳关一直以来都是从并州东出河北的道路。
从前都是邺都汉人百官提心吊胆怕鲜卑大兵冲下来割了他们的脑袋。
现如今,反而轮到了晋阳方面紧张。
这才是大势!
不得不承认,老爹这些年折腾的百保、勇士二军确实给了他们很大的压力。
“算算时间,六王叔快到瀛州了吧?”
高殷突然笑了笑。
李公绪转过身来,摸了摸下巴的胡须,点点头,疑惑看向他。
“常山王叔为我大齐殚精竭虑,孤作为太子,得去迎接一番啊!”
“啊?!”
李公绪掏了掏耳朵,他知道李祖勋在信中写了什么,怎么越劝越回去了。
“太子,军中凶绝,况且,之前邺城戚里刺杀,常山王脱不开关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啊……”
好嘛,这丑闻都传到赵州了。
高殷却摆摆手:“叔祖,可有意愿随我一观东宫甲兵?”
面对高殷的提议,李公绪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
心中却不以为然,他又不是没见过精锐,高王纵横天下的六镇兵他还见过呢!
想要炫耀武功?太子还是太年轻了!
随后,二人下楼。
门口,贾和为高殷牵马。
一路驰骋,出了李氏坞,行十里,李公绪擦了擦头顶的汗水,他都六十多了,经不起颠簸。
“殿……殿下?还有多远?”
“哈哈哈!叔祖莫急,过了此处就是!”
高殷哈哈一笑,马鞭一指,如今日头炽烈,所以军营扎在一座小山之后。
临近营前,贾和从怀中摸出响箭,朝着天空,弓如霹雳,三声鸣箭!
片刻之后,正在喘气的李公绪突然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鸡,倒吸冷气。
只见远处,千骑奔腾,旌旗如雨。
肃杀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更震惊的是,这千骑,人人有甲!
头前一排,甚至是铁甲、马铠俱全!
高耸的四面旌旗之上。
大字招摇——
龙雀、天马、神机、骁果,依次排列。
每一面旌旗之后,绣着图样,龙雀天马自不必说,后面两个,分别是赤焰和铁面!
轰鸣声中,高殷的笑声如此响亮。
“叔祖,东宫四卫,可还入眼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