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朗先生,你说,我大齐要现在拿下随州之地,有没有可能?”
“殿下,随州在襄阳之侧,西贼腹心之地,旁边还有苟延残喘的梁国朝廷为之侧翼。
老朽说句不好听的,拿下玉璧城都比现在打下随州容易。”
昌黎郡,英雄城(今保定)外。
窝棚遍地,人群如蚁,几万人在这儿劳作,集散物资,臭气熏天。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处大号的贫民窟。
高耸的木架水车,将远处的河水汲取,顺着木工渠道,流淌在营地中间,方便这些人取水饮用。
很简陋,甚至可以说可笑。
但这已经是高殷能够给这些人做到最好的待遇了。
就是这些棚舍,阳斐阳刺史还怨他糟蹋东西,送上前线可以有大用。
却被他硬生生堵回去,路途遥远,与其中间损耗还不如用在这儿。
水车是贾和领着一群木匠做的。
这个猛将兄也有一颗玲珑心,也对,贾思勰既然将他推荐过来,肯定是家中的好儿郎,不可能不会贾氏家学。
是之前的高殷狭隘了,用人还是得多多背调。
只不过阳斐这厮确实是个厚脸皮,看到贾和才能,惊为天人,借去工程营监修器械、战备了。
高殷也没有犹豫,询问贾和意见,见他兴致勃勃,也就任由他去了。
反正他最近几日有了新的聊天对象,没错,他就是这样一个喜新厌旧的男人!
王曦!
那天高延宗和尉迟孟都救下的运送物资队伍之中,便有此人。
被高洋发配之后,王曦作为北海王氏之后,肯定不可能作为城旦,那不是发配是羞辱。
所以,先去营州当了几天监令,随后转到了北燕州和定州交界处,开凿硝矿,以备晋阳、邺城的医药和丹房。
硝石粉末虽然还没有变成日后的火药原材料,但是在大齐已经作为医药的军备,对了处理伤口有奇效。
而且极为稀有,只在太行山周遭有些矿产,所以朝廷还是非常看重的。
让王曦这样的人去监督生产,也非常合理。
只能说,世界还是太小了。
高殷是见过常山王叔身边这个宾客的,因为二人总是结伴同行,邺城好事者总是编排二人关系。
母后也曾经和太原长公主等人在显阳殿吃瓜,高殷听过几耳朵。
不过,真没想到在北疆遇到。
王曦非常坦然,表示自己之前确实和常山王建议过,对邺城太子遇刺的事情静观其变,请求高殷责罚。
高殷只是微笑回应:“父皇既然已经罚过了,孤便不多费周章了。先生此刻不正是在行刑中吗?”
王曦愕然,也对这个少年起了些许兴趣。
随后,几天的时间,二人聚在一块儿,高谈阔论。
相比于常山王,太子殿下的学识可谓一塌糊涂,典故都经常用错。
不过,二人却有一点相似,心中有悲悯啊。
王曦有些动容,他不知道疯癫的皇帝为何能够养出这般的继承人,对于未来的计划,也不免多了几分思考。
自魏晋禅代以来,三百年乱世,天下文人、贵族都不免思考一个问题——天下如何才能够安定。
南方选择了精修佛法,安稳度日,随后,侯景南下,天翻地覆。
北方,如邢邵、魏收等大儒,选择了融入上层,谄媚皇帝,对着高洋这样的人歌功颂德。
但是,王曦不一样,他的目标,有些冷门,甚至可以说大逆不道。
他觉得,西贼宇文泰曾经的左右手苏绰,才真正的是一条解决天下纷乱的办法。
府兵制度,从短期来看,确实帮助西贼国力一步步上升,曾经只能够被动挨打,如今却能主动出击了。
高殷听后,神情复杂,随后非常赞同王曦的想法,甚至可以说笃定。
他说,府兵制一定是未来!
这是他第一次听说,西贼府兵制的真正内容,之前只是模棱两可,没有在意。
王曦所言和梦中后世的课本印证上了,那个大唐不就是用的府兵制吗。
再加上如今随州正在西贼境内,难不成真的是西贼宇文家灭了我家?
真该死啊!
于是乎,他已经不止一次询问王曦,如何拿下随州!
随州,在高殷的眼中,象征天命!
“唉,殿下还是莫要多想,若是今次陛下大胜,西贼震怖,或许下一步随州就有有识之士举州投降了呢?
殿下东宫之中不就有一个陆大都督么?”
王曦摊了摊手。
用人话来讲——你还是别做白日梦了,先思考一下如何打赢眼前的战争吧!
高殷叹息一声,也只能如此了。
可恨,老贼不让孤上战场,只能在这里瞎担心!
帮不上什么忙!
诶?等会儿?
“对了,叔朗先生之前是在硝石矿监督?”
王曦被问的一愣,点点头。
“是啊!”
“这硝石,孤记得是易燃对吧?而且是供给宫中丹房炼丹所用?可有相应的丹方?”
高殷摸了摸下巴。
四大发明是不是有个火药来着。
好像就是炼丹弄出来的?
“殿下要炼丹?”王曦神色晃过一丝失望,随即正色道:
“殿下误会了,硝石并非炼丹所用,而是用来做火油提高炉温的。
民间常用其做发烛!用来当火种!”
“发烛?”
高殷好奇,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玩意儿。
“老朽随身就带着,矿上就有人做!旅途备此物,免去火石辛苦!”
王曦像是产品推销员一般,从袖中掏出一根木棍一样的东西,递给高殷。
“我曹?火柴!?”
……
片刻之后。
睡眼惺忪的高延宗,被高殷拉着上马,朝着定州方向而去。
没有任何阻拦!
阳斐已经没有时间管他们的去向,反正来往这么多次了,麻了。
“啥?你要去硝石矿?”
“对!叔朗先生带来的不过十几车,不够!孤要很多!”
高殷在虚空中握拳,眼神中带着兴奋。
“不是说那矿在北燕州和定州交界吗?让尉迟孟都的人帮忙,哈~,帮忙拉一下不就行了,用得着自己去啊!”
高延宗张了张口,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尉迟孟都还没有就位,高殷只是先拨了一些财物和粮草。
让他们发挥本土优势,在民间继续保护粮道,顺便打听情况。
“你昨日又偷偷喝酒了?回去定要让长恭好生管教!”
高殷满头黑线看着这家伙。
“别别别,四哥那一拳能把我胆汁打出来,殿下!本王突然觉得此事事关重大,咱们走吧!”
高延宗直接马背上表演鲤鱼打挺,立正敬礼。
“殿下!似乎不对!你看!”
这时,马背上,慕容三藏突然开口,指向远处。
“嗯?”
高殷眯着眼睛。
远处山隘拐角处,影影绰绰有一村社,火光冲天,上空黑烟弥漫。
“烟气凝而不散,黑中带黄,又滚滚而上。
殿下,火中有尸首,还不少!”
王曦同样策马,望向远处,喃喃一声。
“有敌情?”高延宗迅速兴奋起来。
“这条路上,应该被尉迟孟都他们清理过了才对!收起旗号,我们入林,摸过去!”
高殷神情严肃,耳畔回忆陆法和教授的《檀公三十六策》,挥手下令。
“是!”
与此同时,远处黑烟处。
人头堆成小山,披着狼皮的长脸勇士,一口一口啃着手中炸至金黄的“馒头”。
远处,被肢解的少女胸前少了二两肉。
“铁伐达干(千夫长)!问清楚了,齐人的粮草,在昌黎!”
这时,又一个壮汉走过来,捧着一个一看就是士人的头颅,掰开,寻找一颗完好的牙齿,拔下!装进囊中!
“嗯!他钵叶护的任务就是这个,迷路的狼群终于有了方向!齐人的后方太空了!我们要立大功了!”
铁伐起身,将满是油脂的手收回,瞪着前方。
下一刻!
嗖!
箭矢飞来。
铁伐浑身汗毛矗立,下意识侧身,肩头一痛!
“齐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