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动,秋高气爽。
距离那一场盛大的射猎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
纵然它影响深远,纵然它集合了周边各国的达官显贵,纵然太子殿下“临场发挥”的句子确实不错……
可是这些对于百姓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毕竟,邺城每天都有新鲜事。
譬如今日,邺宫西门之外的高墙,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这种时候,也不分什么国族和汉儿,大家伙儿齐心协力,摩肩接踵,涌向里坊的街巷墙头。
就是为了一睹宫中奇景。
毕竟,皇帝啊!还是唱歌的皇帝!
那可不是寻常可见的!
铜雀台很高,几百年前,曹操是按照汉宫规格建设的,众所周知,汉宫典章,最重威仪。
非壮丽无以重威!
所以,朝向宫外的一侧,台底加上宫墙高度,足有二十多米。
而现在,一个披着米白色长袍,袒胸露怀,满脸潮红的身影,出现在离地二十多米的高台屋舍顶端。
迎着午后的风。
手捧小鼓,摇头晃脑,高声吟唱拿手曲目。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内宫,三台廊桥上面。
宰相杨愔、常山王高演、中书令魏收、侍中崔季舒、武卫大将军暴显、领军大将军高归彦、百保禁军领军太尉刘桃枝……
名臣大将齐聚一堂,脸上都带着些许僵硬。
伴随着皇帝的歌声。
杨愔和魏收脸色黑如锅底,终于忍不住了,看向刘桃枝这个贴身近臣。
“天子是怎么上去的!”
刘桃枝摘下面甲,露出了一张面瘫脸,指了指廊桥之外延伸出去的排水龙头石轨。
旁边斜靠的祖珽伸长脖子一看,忍不住缩了回来,赞叹一声:
“陛下不愧英雄天子之名!真乃神人也!”
“祖孝征,你再不闭嘴,老夫不介意将你扔出去!”
杨愔罕见发了脾气,厚重的身躯,十分有压迫感!
最近几个月,皇帝都没怎么对大臣发火,杨愔后背的疤痕都消了,全盛姿态的杨相,何人敢惹。
祖珽不敢,吓得缩了缩脖子,乖乖举手投降,拿着手中的面甲一旁把玩去了。
“刘太尉,百保可否派人,上去劝说陛下?或者,搭个梯子?”
暴显来到了刘桃枝身侧,低声问道。
三台防护,从来都是禁军负责,他这个武卫大将军,无从插手。
“已经试过了,陛下不太想下来。”
刘桃枝面无表情,指了指下方护城河。
众人循着指头一看。
水面上还飘着一个竹梯。
透过清澈的水面,可以看到下面沉了一个黑漆漆的铁甲人影。
嘶……
这就不太好办了。
“领军大将军!不如先让清都尹将下面看热闹的驱散?
如今这般,皇家威严,如何保证?”
魏收突然看向了沉默不语的高归彦。
高归彦连忙换上了几分为难的神色,摊了摊手:
“魏中书忘了!?清都尹段孝言前段时间跟随其兄长段韶回并州公干,还没有回来。
光凭领军太尉府,人手不够啊!”
“这个时候,大将军还要托词推脱吗?”魏收横眉冷对。
这个高归彦,搂钱一把好手,就是不做事!啥事儿不沾就不会踏错一步。
“行了!莫要争辩了,做事要紧,为今之计,去东宫请殿下吧!
对了,今日之事,一个字儿都不能透露给显阳殿那位,若是走漏风声,诸位的下场,参照下面。”
杨愔指了指下面护城河底的死尸。
众人肃然行礼。
这个时候,刘桃枝突然开口:“殿下不在东宫,诸位来之前,我已自作主张,去临漳请殿下归宫。
此刻,应该……”
话音未落。
身后。
铜雀台的大道上,突然传来奔马之声,循声望去。
但见一杆龙雀,一杆天马,两旗并举,太子旌旗居中,一行队伍鱼贯而入,迅速靠近。
常山王高演突然走到了栏杆处,眯起眼睛,仔细端详。
“六月,殿下改太子左右卫率为亲卫军司,下属马军、步军。
马军号天马,步军号龙雀。倒是有模有样。”
杨愔走到了他的身侧。
“急行军而队列不分,上兵也!”
高演点点头,不知怎的,忽而松了一口气。
太子知兵,晋阳,胜算越发小了。
此消彼长啊!
这几个月,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但是越是不想,越是焦虑。
罢了,不回晋阳,也是好事,让二兄和步落稽他们去斗吧!
斗来斗去,终归是要吃饭的!他要做的,就是种田而已。
心中念头百转之际,高殷已经冲了上来,几个月过去,他又长高了一些。
脸上的婴儿肥快要褪去,行走之间多了几分龙行虎步。
“父皇在哪儿?”
上了廊桥,高殷急问。
众臣看着面前焦急的太子,心中不管怎么想的,脸上都是一副感动的神色。
如此孝心!风尘仆仆,只为陛下安危!
太子真乃忠孝人啊!
“殿下莫急,陛下他……”
杨愔正要开口,就听屋顶传来了一声破锣嗓子。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再难得~~”
“知道了!”
高殷靠着栏杆,搭手一望,眉头紧锁,迅速抽身,看向身后——
“刘太尉,暴师,宫中可抽多少军士?”
“这……”刘桃枝和暴显对视一眼,“全数皆可调用!”
“不用那么多,几百人足矣。
可有干草、布匹、丝绸,越多越好!”
高殷蹲下,用随身短刃在脚下木地板画了一幅示意图。
这几个月和贾思勰学习,他的图画水平突飞猛进!
“原来如此!好办!”
暴显和刘桃枝一目了然,直接起身,拱手去准备。
(离去的刘桃枝下意识将自己的面甲扣在脸上。然后:
?_??
老子的面甲去哪儿了?)
“三藏!贾和!给孤搭梯子!”
高殷风风火火招呼身后的两人。
来之前他就已经得到了差不多的消息,准备好了竹梯。
幸好,从宫内爬上去的话,高度也就是四五米的样子。
吩咐完等候的空档,他才敢往下看,黑压压的人头直接让他将视线收了回来。
擦?
这么多人!
咬牙切齿,瞪着头顶发出噪音的老东西,该死啊!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这让孤以后如何出门面见邺城父老。
“殿下!准备完毕!”
“好!尔等去阶下等候!记住,一定要多铺干草!”
“是!”
高殷深吸一口气,从铜雀台正殿爬了上去。
小心翼翼顺着年久失修的砖瓦来到了皇帝的侧边。
当啷!
脚下一片瓦没有踩稳,掉了下去。
足足两个呼吸,才传来了一声“啪”的响动。
高殷脸色涨红,长舒一口气。
身后却传来了一阵大笑,抬头一看,高洋不知道何时已经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捧腹大笑道:
“道人啊,你来了!”
腥臭酒气扑面而来。
高殷忍不住干呕一声,倒是没有当场切换崔季舒模式,而是皱眉阴阳怪气问道:
“父皇这是想要去当伶人?那可要精进唱功,这唱的也忒难听了点儿。”
一句话将站在原地自我感觉良好的高洋干懵逼了,缓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将手鼓一扔。
“朕之歌喉,便是斛律金也称道,你这孺子,不懂欣赏!”
“哦。那唱也唱完了,陛下是不是该下去了?”
高殷眼疾手快,将高洋从边缘拉到了身侧。
高洋没有反抗,只是指了一个方向,问道:
“那是何方?”
“北方!”
“哦!北方!朕许久没有去了!”
高洋望着远处,此处乃邺城最高处,可远观百里。
他伸出手,袖袍迎风招展。
高殷皱眉,连忙问道:“出了何事?”
高洋摇了摇头,突然间变了脸色,一拳打在了身侧,任由拳头鲜血淋漓。
随后将沾满了鲜血的拳头收回,朝着自己的额头狠狠打了几拳。
高殷一把抓住皇帝的自残行为,高洋这副尊容,他怕下去解释不清。
“嘿嘿嘿!嗝~”
高洋混杂着鲜血和泥土的脸庞,大小环眼瞪大,打了一个酒嗝,抓住高殷的手臂,道:
“道人啊!朕已经很久没有去北地了!有人忘了朕!竟敢忘了朕!!
为什么总有人找死!为什么!他不怕朕吗?
朕要你去,不,朕要和你一起去!杀了他!剁了他!!!”
最后一声,是吼出来的。
铜雀台下,杨愔、高演等人忍不住一颤!但因为高殷和高洋贴在房檐死角,根本看不见,只能够干着急。
而在高洋对面,高殷听了之后,却没有露出什么奇特的神色,而是反拽着皇帝的胳膊,认真道:
“不需你,有我一人足矣!但,我会亲眼去看看,他该不该杀!”
“哈哈哈!好!那就去看看——”高洋大笑一声,突然发现自己在往屋檐边移动,一激灵,酒醒了不少。
“正道!太子!!
你要做什么?!!!”
说话间,高殷已经拉着他来到了铜雀台边,转头,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
“跟我,高高的飞起来吧!!芜湖!!!”
“高殷!!!”
一大一小二人顺着屋檐倒下。
伴随着呼呼的狂风,高洋的怒吼和高殷的狂笑在铜雀台上空回荡。
就像应和刚刚高洋未完成的弹唱,谱上一曲终章。
扑通!
高殷拉着晕晕乎乎的皇帝从干草、布帛堆中起身。
四周,响彻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