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都北城,鲜卑六坊。
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
“咣当!”
头顶木门推开,阳光洒下,几个魁梧汉子聚首。
“打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当真是东贼太子?”
“不会错!戚里不少人见到了,想来是去救东贼宰相的!身边仅有数十甲士,并无牌盾!”
“要不要向校尉汇报一二?”
“汇报?去城外一个来回,吃矢都赶不上热乎的!”
“韦小郎,你说怎么办吧!”
众多汉子的目光渐渐汇聚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身形并不算高大,头顶缠着一个抹额,脸上带着冷峻。
“机不可失,我们的人一直进不去东贼宫廷,无法掌握东贼宗室行踪。
这一次,他既然找死,那就不能放过!此行若成,东贼震怖,关西可兴!义父心血亦可功成!
传我密令,集合儿郎,趁其回城,弓弩齐发!”
“得令!”
……
常山王府。
高演趴在床榻上,咬牙切齿,将身边一切下人赶走。
不仅仅是因为背后溃烂的鞭伤,他是一个极其看重形象的人,如今却如此狼狈。
他咬紧牙关。
心中勾勒出了那个疯狂的身影,他想要提剑,将那个身影撕成碎片!
不过,也只能在心中想想,“英雄天子”威名太盛,他,只是螳臂当车。
“大王!”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
“叔朗!?”高演艰难翻身,坐直身体,倒吸一口冷气,才开口道:
“快快进来!”
来者是他的谋主王曦。
“大王,出大事了!”
“何事?若是太子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杨愔终究是为国负伤,不可杀之,让其去救!不用管他!”
高演说着,抽动到了伤口,顿了顿,脸色僵硬。
这一次,杨愔竟然主动为他屏护,高演心中也难免敬意。
终究也是为了大齐,相忍为国罢了。
“并非此事!长广王府遣人相告,他们要为长远大计,行霹雳手段,请常山王事后为他们遮掩一二!”
王曦急匆匆开口。
“什么?!”高演听后,脸色大变,竟然不顾疼痛,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当真?”
“千真万确,是长广王府行曹参军和士开遣人送来的。”
“该死!步落稽(长广王高湛小名)怎么会信任这么一个疯子!”
高演怒吼一声,想要迈步,却疼的脸色扭曲。
“大王息怒,如今之计,只能顺意而行,他们怕是已经先斩后奏了!”
王曦急忙上山搀扶高演。
“可知陛下出城去哪儿了?”高演急忙问道。
“说是应清河王邀请,前去视察。”
“清河?还好!三五日回不来!”高演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了一丝寒芒。
他并不担心其他,唯独忌惮他的这个兄长。
既然皇帝不在,那么……
“大王,我等不可出手,如今长广王府行事张望,自可让他们顶在前方,事成自然皆大欢喜。
若是事不成,也可以有所转圜。”
王曦看着高演的神色,知道他心有所动,连忙开口劝阻道。
“叔朗说的是,是孤心性不稳了。”高演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不必回复他们,从现在开始,闭门谢客!”
“大王英明!”
王曦躬身开口,转身缓缓退出。
关上房门的一刹那,房间中传来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痛煞我也!!!”
同一时间。
青楼酒肆、食肆酒馆乃至于达官显贵的府邸。
多少隐秘之处,开始了行动。
整个邺城,暗流涌动。
而在这波涛中央,高殷立于戎驾之上,身前多了两个甲士,宋钦道驾车,而高延宗则是被扔到了太子卫率的队伍中保护了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那十几个百保禁卫也加入了他的队伍。
理由是,顺路!
好吧,百保的驻扎地确实在邺宫三台,这个理由很强大。
祖珽这个时候也不敢打头了,坠在了高殷的车架之旁,不时东张西望。
“祖侍郎害怕什么?”
高殷突然问道。
“殿下说笑了,臣……臣只是在为殿下警戒罢了。
呵呵,这弘农杨氏也真是的,殿下纡尊降贵为他们迎回家主,竟然不派人护送!”
祖珽说着,额头冒汗,心中已经连叹三声“苦也”。
他只是想要进行一把政治投机罢了,没想到杨愔这老东西竟然玩这么大!
你特么真想要拿太子当饵料?不怕天子回来把你拆了当柴禾烧?
说真的,即便是走在街上,他都能够感觉到山雨欲来。
你哪怕手书一封,找一营京畿太尉府的兵丁护送呢!
正当他思索之际。
嗖!
箭矢擦着他的鼻尖而过。
希律律!前方战马哀嚎嘶鸣!
“啊!!啊!!!”
祖珽吓得一激灵,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下马,直接躲在马背后。
“敌袭!有刺客!”
“保护殿下!”
高殷也被吓了一跳。
不过可能是因为戎驾上方麾盖遮挡,敌人根本不可能射的准。
前方有一个太子卫率的战马被射中了屁股,开始疯狂冲锋。
左右两个甲士迅速组成人墙,和宋钦道一块儿将高殷护在其中。
戎驾一侧有青铜辂板,正好作为防护,高殷转移到了此处。
“在那儿!”
这时,慕容三藏的怒吼从侧边传来。
他搭弓射箭,连珠箭!
右侧高门之后,一个身影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高殷透过缝隙,眯着眼睛。
“异族?”
披发左衽!
死了一个,越来越多的异族杀手从右侧墙头翻出,足有十几个,甚至装配硬弓强弩。
领头的一个,披全甲,乃是昂扬壮汉,怒吼一声朝着队伍冲来。
如果是普通行伍,见到此情此景,恐怕已经一哄而散,可惜他们面对的是百保和精心挑选过的太子卫率。
“是契丹人、蠕蠕人!”宋钦道沉稳的声音传来,“殿下!这是有备而来!”
十几个百保一拥而上,甚至不用高殷的太子卫率,便砍瓜切菜般将对方消灭。
“是黑面鬼!不是说齐人的太子身边没有勇士吗?”
“该死!被骗了!”
此起彼伏的契丹语和柔然话混杂。
“他们在说什么。”高殷听不懂,看向了宋钦道。
宋钦道也微微摇头,听不懂啊。
“他们认得百保,称其为黑面鬼。这批人应当是北地的老兵!”祖珽不知道何时蹲到了高殷身边,开口说道。
高殷看了他一眼,指着远处问道:
“这家是何人?”
祖珽眯着眼睛辨认,随后瞪大眼睛。
“这……这是……彭城公府!”
彭城公?元韶?!
高殷想到了那天他打高洋三拳的时候,那个女装大佬。
坏了。这是有人要祸水东引,把脏水泼到前朝皇族身上。
正当他思索之际,街巷尽头,突然传来了一声鼓噪!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远处。
这种时候,还有人要共襄盛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