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岭伏击之后,萧铁山不会轻易上当。
沈珩需要换招——不是藏起来,是故意露出破绽。
让凌国斥候看到他们“想看”的东西。
出征第二十二天,沈珩制定了一个新的诱敌计划。原因很简单。
白石岭的伏击已经让凌国提高了警惕,凌国不会再轻易进入狭窄的地形。
所以沈珩需要换一种方式,他选择了——明面上的破绽,
沈珩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的地方叫开阔原,一片大约三里见方的平原。
四周是丘陵,平原上没有树,没有石头,什么都没有,只有草。
开阔原在清河渡口以南三十里。
沈珩的计划是这样的——第一步,在开阔原上扎营,故意暴露营地位置,
让凌国的斥候发现。第二步,在营地里制造混乱的假象。
士兵们故意表现得松散,帐篷搭得乱七八糟,篝火烧得东一堆西一堆,
巡逻的士兵打瞌睡。第三步,在开阔原四周的丘陵上设伏。
步兵藏在丘陵的背面,弓箭手藏在丘陵顶部的灌木丛里,
骑兵藏在丘陵之间的山谷里。第四步。
等萧铁山的主力进入开阔原,从四面八方发起攻击。
沈珩把这个计划拿给秦烈看,秦烈看完。
“计划本身没问题。但有一个风险。”“如果萧铁山不上当呢?
”秦烈说:“白石岭之后,萧铁山已经提高了警惕。
他不会再轻易进入开阔地带。
”沈珩说:“所以我们需要让这个‘破绽‘看起来更真实。”“怎么让?
”沈珩说:“让凌国的斥候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沈珩在地图上画了几个标记。
凌国的斥候在侦察我们的时候,会注意几个关键信息。
营地的规模,士兵的数量,装备的状态,士气的高低。
“我们故意在这些信息上做手脚。
”营地规模,我们只搭一半的帐篷,让凌国以为我们的兵力只有实际的一半。
士兵数量,我们让一部分士兵换上便装,混在辎重兵里,
让凌国以为我们的战斗兵力更少。
装备状态,我们故意把一些旧武器放在显眼的位置,
让凌国以为我们的装备很差。
“士气,我们让士兵在营地里大声抱怨,说粮草不够,说想回家,
让凌国以为我们的士气很低。”秦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是在演戏。”沈珩说:“对。演戏。”秦烈。
演戏可以,但有一个前提,凌国的斥候必须能看到。
沈珩说:“凌国的斥候一定在看。他们一直在看。
我们只需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秦烈微微点头。
秦烈往北看了一眼。北边的路通向陆渊——不通,但方向在。
“好。就这么办。”当晚,沈珩一个人去了开阔原,他在开阔原上走了一圈。
他走到平原中央,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土很硬,是被踩实的。
说明这片地方以前有队伍经过,可能是商队,可能是军队,人来人往,
留下了脚印和痕迹。
他起了身,向四周看了看,东面是丘陵,坡度平缓,适合步兵埋伏。
南面和西面也是丘陵,但更陡一些,适合弓箭手隐藏。
北面的地形最复杂,有山谷,有树林的边缘,骑兵藏在那里,进退都有余地。
他一一记在心里。
这片平原的地形比他想象的要好,四周高中间低,像一只天然的碗。
只要敌人进了这只碗,就别想轻易出去。
但前提是,他们得先进来,出征第二十五天,队伍到达开阔原。
沈珩下令扎营,扎营的过程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扎营,有条不紊,帐篷一排一排的,像棋盘上的格子。
这次扎营,乱七八糟。
帐篷搭得东一个西一个,有的帐篷倒了也没人扶。
篝火烧得东一堆西一堆,有些篝火已经灭了,也没人添柴。
士兵们在营地里走来走去,有的在骂娘,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扔石头玩。
看起来像一群乌合之众,但沈珩知道,这些混乱都是演出来的。
真正的精锐部队,藏在四周的丘陵后面。
沈珩站在开阔原中央的一个小土丘上,看着整个营地。
秦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演得像吗?”沈珩说:“像。”秦烈说:“凌国的斥候什么时候来?
”沈珩说:“明天。最迟后天。”秦烈没有异议。
两个人站在土丘上,看着营地,夕阳西下,阳光把整个开阔原染成了金色。
金色的草,金色的帐篷,金色的篝火。看起来很美。
但沈珩知道,这片金色的平原,很快就会变成红色的。
出征第二十六天,凌国的斥候来了,沈珩在土丘上看到了他们。
三个人,穿着灰色的衣服,趴在东面的丘陵上,用望远镜观察营地。
望远镜是秦烈的,一个铜制的单筒镜,放大倍数不高,但够用了。
沈珩把它架在眼前,把斥候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里,一个是中年人,两个是年轻人。
中年人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疤是旧的,已经发白了,
但线条很深。他应该是三个人里的头。
两个年轻人听他的指挥,他指哪里,他们就看哪里,他头点了一下,
他们就记下来。沈珩看着他们的动作。很专业,一支训练有素的侦察兵。
他们观察的方式很有章法:先看营地全局,再看帐篷数量,再看人员流动,
再看篝火位置和烟的高度。
他们在评估兵力,沈珩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营地里的帐篷。二十顶。
这是他故意留下的数量,只有实际数量的一半,二十顶帐篷,
大约能容纳一千人。
凌国的斥候看到这个数字,会以为营地里的兵力只有一千左右。
但实际上,营地里有三千人,另外五千人埋伏在丘陵后面,他们看不到,
三个人观察了大约两个时辰。期间,中年人的眉头皱了好几次,他看到了什么?
沈珩猜,是那些不合常理的地方。为什么篝火烧到一半就灭了,没人添柴?
为什么帐篷有一半倒在地上,没人扶?
为什么士兵们看起来这么散漫,聚在一起聊天打闹?这些细节都不正常。
任何有经验的军官看到,都会起疑心。但萧铁山会怎么看?
沈珩把望远镜放下来,他觉得,萧铁山会忽略这些细节。
因为他太想赢了,那晚,沈珩没有回帐篷。
他一个人在土丘上坐着,背靠着一块石头,看着夜空。他想起了落云镇的夜晚。
那时候他睡不着的时候,也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他已经不是一个教书的先生了,他是一个将军,
一个在策划一场可能死几千人的战役的将军。
他从椅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帐篷走去,明天,或者是后天,
萧铁山会来,
他得醒着迎接他,出征第二十七天。
沈珩在检查伏兵部署的时候,秦烈带来了一个消息,萧铁山调动了兵力。
“从哪里调的?”从北境大营,大约五万人,正在向南移动。
五万人,萧铁山动了,五万人,不是全部主力,但也是一大半了,
沈珩在地图上量了一下距离。
萧铁山的大营在清河渡口以北五十里,开阔原在清河渡口以南三十里。
从大营到开阔原,大约八十里,骑兵一天能走八十里,步兵两天。
如果萧铁山明天出发,后天就能到达开阔原,沈珩深吸一口气,他看向秦烈。
“我们的伏兵准备好了吗?”秦烈点了下头。
一万步兵,藏在南面和西面的丘陵后面,三千弓箭手,
藏在东面和北面的丘陵顶部,两千骑兵,藏在西面的山谷里,一共一万五千人,
加上营地里的五千人,总共两万人。
沈珩无声地头一点,两万人对五万人,兵力悬殊。
但沈珩有地形优势,有准备优势,有情报优势,最重要的是,
他有萧铁山的弱点。
萧铁山打了二十年仗,赢的仗几乎都是正面突破,他的思路是:兵力压上去,
压死你。
他从来不缺兵,所以他不需要讲究——用多的打少的,用快的打慢的,
用铁骑压垮步兵。他不会藏,不会等,不会设伏。
这就是他的弱点。
他来开阔原,就是来碾压一支“士气低落、兵力不足”的疲兵的。
他不会想到,这片草原四周的丘陵里,每一块石头后面都有一把刀。
这次,沈珩让萧铁山用自己最擅长的打法,走进了一个他最不擅长破解的局。
沈珩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他走出帐篷,看了看天,天边已经有一线灰白色了,快亮了,新的一天。
也是决定命运的一天,还有一天,最多一天,萧铁山就会来。
把刀磨快,弓拉满,陷阱再检查一遍,把明天要流的血,今天就想清楚。
正要吹灯,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不是雷,方向是渡口。沈珩站住。“什么声音?”他低声问身旁的亲兵。
渡口那边是清河。清河下面是——他修的暗渠。
沈珩的笔停在纸上。停在纸上——因为下一个字很重。
*(第37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