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扣昨夜烫到了沈珩没感受过的温度——不止是暖,是烧。
这说明窗外那个人不是来试探他的,是来动他的。
铜扣烫到这种程度还能让他活到天亮,只有一种解释:
那个人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而打断他的,是另一枚铜扣的主人在赶来的路上。
第二天上午,沈珩又来了,这次不是问死者的身份。
吴掌柜看到他,脸色又白了几分,他往柜台后面缩了缩,
怕沈珩又拿“报官”吓他。
沈珩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死者入住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吴掌柜愣了一下。
“特别的话?”
“比如。有没有问过什么人?或者等什么人?”
吴掌柜的手在桌面上搓了一下,他想了想,眼睛往两边看了看。
“你这么一说……”他压低了声音,“他入住那天,确实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有没有人找过我?‘”
沈珩的笔顿了顿。
“有没有人找过我。”
一个刚到落云镇的外地人,入住客栈的第一句话不是“住一晚多少钱”,
而是“有没有人找过我”。
他在等什么人。
“你怎么回答的?”沈珩问。
“我说没有。他就住了下来。
”吴掌柜说,“住了三天,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都会问一句。‘有没有人找我?
‘”
“每天都问?”
“嗯。每天。”
沈珩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
“有没有人找过我”,每天晚上回来都问,说明他在等一个特定的人。
一个他事先约好的、但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人。
他等到了吗?
吴掌柜摇了摇头。“三天里,没有人来找过他。”
三天,没有人来找他,他在第二天被杀了。
沈珩看着纸上的字,眉头皱了起来。
——时间对不上。
如果等的人来了,为什么死者还是死了?
他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没有来,他死了。
是那个人杀了他?还是另有其人?
沈珩把嫌疑人表格重新看了一遍。
四行,四列。
哑巴、王五、凌国商人、青娘。
他把每一行的信息都过了一遍。
哑巴。动机无,机会有(在客栈工作),能力低(不会武功),嫌疑最低。
但沈珩有一个疑问。凶手为什么选择嫁祸给哑巴?
哑巴是客栈的杂工,每天在客栈里进进出出,
是最容易被发现“站在尸体旁边”的人。
凶手选择嫁祸给他,说明凶手对客栈的人员很熟悉。
王五。
动机有(欠死者钱),机会有(在镇上),能力低(赌徒,没有受过训练),
嫌疑中等。但伤口太干净了,一刀割喉,切口整齐,一个赌徒做不到这么利落。
凌国商人。
动机强(灭口),机会有(在镇上),能力高(受过训练),嫌疑最高。
但他有不在场证明,陆渊调查的结果。
青娘。动机不明,机会有(在镇上),能力高(受过训练),嫌疑存在。
但她为什么要杀凌国信使?
如果她是砺国的人,她应该想从凌国信使那里获取情报,而不是杀了他。
沈珩盯着这张表格。
四个嫌疑人,四个方向,每一个都有可能,但每一个都缺关键的一环。
——缺了什么?
他盯着那张表格,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拿起笔,在表格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他还需要什么?
沈珩回到住处,关上门。
他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都摊在桌上。
第一样东西:现场平面图,他画的,客栈的布局。
大门、柜台、楼梯、走廊、死者的房间位置、窗户的位置和朝向。
他在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点。
窗户是从外面打开的,窗台上有红泥土,门闩没有被撬的痕迹。
第二样东西:伤口分析。
死者的伤口在喉咙左侧,深约两寸,切口整齐,从左到右。
这说明凶手是左撇子,或者至少是用左手持刀。
沈珩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伤口的角度和深度。
第三样东西:嫌疑人表格,他重新画了一张,比之前那张更详细。四行。
哑巴、王五、凌国商人、青娘。六列。
动机、机会、能力、不在场证明、嫌疑等级、备注。
他在“备注”那一栏写了几个字——
哑巴:被嫁祸,嫌疑最低。但为什么被选中?
王五:赌徒,有动机(欠钱),但能力不足,伤口太干净了。
凌国商人:嫌疑最高,但需要更多证据。
青娘:动机不明,但她对命案的兴趣不正常。
他放下笔。
沈珩盯着这张表格看了很久。
他拿起笔,在表格下面又写了三个问题——
一、凶器是什么?现场没有找到凶器,凶手带走了。
什么刀能切出那么整齐的伤口?
二、窗台上的红泥土是哪来的?落云镇的土是黄褐色的,不是红色的。
红泥土只出现在镇外南边的山脚下,那片区域有凌国的据点。
三、死者身上的密信是从哪来的?信上盖着凌国军方的印鉴。
一个普通商人为什么会有军方密信?
三个问题,三个方向。
沈珩搁了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他说不清自己坐了多久,桌上的水碗已经凉了,
碗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垢。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的歪脖子枣树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
远处的山脊在天边画了一条线,线的上方是深蓝色的天空,
有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不,不是小时候,他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他想起的是来到落云镇之后,姜伯教他认星星的那个晚上。
“那颗最亮的,”姜伯指着天上说,“是北极星。
不管你走到哪里,抬头找到它,就知道北在哪。”
沈珩当时问:“如果看不到北极星呢?”
姜伯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就看月亮,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
你只要记住这个,就不会迷路。
沈珩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那颗星星上。
北极星。
他拿不准自己接下来会走到哪里,但他明白——他不会迷路。
下午,沈珩去了镇口。
他要找老李。
老李是镇口的守夜人。
六十多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
他每天晚上守在镇口的那棵老槐树底下,裹着一条破棉被,盯着进出镇子的人。
他看人看了三十年,镇上每一个人的脸他都认得。
沈珩到的时候,老李正蹲在槐树底下抽旱烟,看到沈珩过来,他抬起下巴,
算是打招呼。
“李叔。”
“沈先生。”老李吐了一口烟,“又来问那个死人的事?”
“嗯。问吧。”
沈珩在他旁边蹲下来。
凌国商人走的那天傍晚,你看到了?
“看到了。
”老李点头,“前天傍晚,天还没全黑,三个人从镇子里出来,往北走了。
“三个人?”
一个高的,两个矮的,高的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两个矮的跟在后面,像随从。
这跟陆渊说的基本一致,三个人,一高两矮,往北走。
“那个高的——就是凌国商人?”
应该是。我见过他几次,做药材生意的那个,方脸,高颧骨,走路带风。”
沈珩点头。
“李叔,他们走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别的?”
老李抽了一口烟,眯着眼睛想了想。
“有。”
“什么?”
“他们走得很急。
”老李说,像是赶时间,那个高的走在前面,头都不回,步子很快。
两个随从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跟得上。
“走得很急?”
嗯,天还没全黑就走了,一般人赶路都是天亮走,他们天没黑就走,
而且走的方向是往北,往北走天黑了就不好走山路了,但他们不管,
就是往北走。
老李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烟灰。
“像是有什么事催着他们。”
沈珩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
“走得很迫切,像是赶时间。”
他顿了顿。
陆渊昨天跟他说了凌国商人离开的时间、方向、随从数量,
但没提“走得很匆忙”这件事。
陆渊问了老李,应该能听到这句话,但陆渊没有转述。
也许是忘了,人问了一大堆信息,漏掉一两个细节很正常。
沈珩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从镇口回来,沈珩又去了集市。
他想找赶马的老赵,老赵是镇上唯一赶马车的人,谁要出远路、运货物,
都找他。
如果凌国商人真的“提前离开”,老赵可能知道更多。
但老赵不在集市上,他的马车也不在老位置上。
旁边卖布的摊主告诉沈珩:“老赵前天接了一趟活,往北送人去了。还没回来。
”
往北送人。
沈珩的停顿了半息又皱了一下。
凌国商人往北走,老赵也往北送人。是同一趟?
“送谁?”
“不知道。老赵没说。”
沈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站在集市中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凌国士兵在街上巡逻,铠甲碰撞的声音在石板路上回响。
几个镇上的妇人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看士兵的脸。
卖烧饼的老头还没回来,从命案那天起就没出过摊。
沈珩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沈珩坐在桌前,把所有的调查信息整理在一张纸上。
他一条一条地写——
死者:自称‘张三‘,北方口音,靛蓝细棉布,虎口薄茧,指甲修剪整齐。
入住时问:‘有没有人找过我?‘每天晚上回来都问。三天里无人来找。
行为模式:白天不出门,晚上偶尔出去,天亮前回来。
同行者:凌国商人,做药材生意,左撇子,方脸高颧骨。
凌国商人:提前一天离开,带两个随从,往北走,走得很急,像是赶时间。
时间线:死者付三天房钱,第二天被杀,原本打算住三天,提前一天死了。
他放下笔,看着这些字。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死者付了三天的房钱,他在第二天被杀了。
也就是说,他原本打算在落云镇待三天,但他在第二天就死了。
他在等什么人?
他每天晚上问“有没有人找我”,他在等一个约好的、但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人。
他等了三天,那个人没有来,他在第二天被杀了。
是那个人没来,所以他一直等着?还是那个人来了,来杀他的?
沈珩盯着纸看了很久。
他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他说不清楚是什么,一种整体的感觉。
像是拼图拼到一半,发现有一块怎么都放不进去。
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信息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他需要找到那个凌国商人,或者至少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需要搞清楚死者到底在等谁。
他吹灭了灯。
窗外,月光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的山脊上,凌国军队的巡逻火把在移动,一明一灭的,
他看向地图。这里。
像是山脊上长了一排萤火虫。
他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
脑子里还在转。
凌国商人、左撇子、提前离开、两个随从、走得很迫切、死者等什么人、
付三天房钱第二天被杀……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旋转,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
他换了个姿势,强迫自己不要想了。
但他知道,明天他会继续查。
因为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装不知道。
闭上眼之前,他扫了一眼枕头底下的那几张纸。
纸的边缘,被人动过。
他记得自己放进去的时候,纸角是折着的。
现在纸角是展平的。
有人翻过他的东西。
但什么东西都没有少,铜扣还在,玉佩还在,匕首还在。
他们不是来偷东西的。
他们是在找一样东西。
一样沈珩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他坐起来,重新检查了一遍枕头底下的东西,铜扣、玉佩、匕首、几张纸,
一样没少。
但他发现了一样不属于他的东西。
枕头下面,压着一根黑色的丝线。
很细,比头发还细,如果不是他一根一根地翻,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珩把丝线捏在指尖,凑近油灯。
丝线的材质是丝,很光滑,很韧,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微的光泽。
这种丝线,落云镇买不到。
他把丝线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汗味,不是油烟味。
是一种他闻过的、但说不上来的味道。
像是什么人身上的味道。
沈珩盯着那根丝线看了很久。
他把丝线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
有人进了他的房间,翻了枕头底下的东西,留下了一根丝线。
那个人,不是来偷东西的,也不是来杀他的。
那个人在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吗?
沈珩不知道。
但那根丝线告诉他——那个人还会来。
丝线是从山那边带过来的。山那边是凌国。
而那个死在客栈的信使,也是在等人——他等的人没有来。
来的人不是他要等的,是来杀他的。
两拨人在落云镇同时找同一样东西,而这样东西,现在就压在沈珩枕头底下。
*(第4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