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窥视的人走了之后,沈珩在地上找到了三样东西:一根断了的头发,
不是他的。一小片干枯的松针,落云镇不产松树。
和一道匕首划过的浅痕——划在窗框的内侧,从外面伸进来划的。
那个人不只是来看他——是来确认他枕边有没有武器。
沈珩低声说:两下就撬开了。
这个人做过这种事,不止一次。
不对劲。
沈珩天亮的时候才合了一会儿眼,睡着之前,他把匕首塞进了枕头底下。
他认识陆渊这么多年,从没见过陆渊跟这种人打交道。
他想问,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些秘密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做事的。沈珩不说,但他的手一直在动。
第二天上午,沈珩又去了客栈。
这次他带了东西,一根细铁丝,一张白纸,一小块墨。
昨晚他来过一次,在黑暗中看了个大概,但黑暗中看东西,总有些细节会漏掉,
他需要白天再确认一遍。
沈珩穿过大堂,走上楼梯,走到了那间客房门口。
门被赵三的手下用铁丝缠住了,跟昨晚一样,沈珩蹲下来,找到铁丝的结,
用指甲拨了几下,铁丝缠得不紧,他拨了几下就松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比昨晚更乱了。
赵三的手下进来搜过一遍,把抽屉翻了出来,把床铺掀了,把枕头撕开了。
棉花和碎布散了一地。
但沈珩要看的不是这些。
他走到窗户前面。
窗户还是昨晚他关上的样子,他推了一下,窗户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晨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房间里,把那些散乱的棉花和碎布照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插销。
插销是铁的,不是铜的,铁比铜硬,也更脆。
要在铁插销上留下划痕,需要很锋利的工具和很大的力量。
插销的横杆上有两道平行的划痕,两道划痕的间距很均匀,大约两指宽。
划痕的深度也很均匀,不深不浅,刚好够把插销从卡槽里撬出来。
沈珩从怀里掏出那根细铁丝。
他把铁丝插进插销和卡槽之间的缝隙,试着撬了一下。
铁丝弯了,铁丝太软,根本撬不动铁插销。
他又试了几次,换了角度,加了力气,铁丝还是弯了。
工具不对,他低声说。
不是铁丝,是薄片。
沈珩盯着那两道划痕,看了很久。
两指宽,他低声说,是薄片,不是铁丝。
沈珩低声说:他在哪?
他放下铁丝,看着插销上的那两道划痕。
两下。凶手只用了两下就撬开了铁插销。
铁丝不行,普通的刀也不行,刀刃太厚,插不进缝隙。
需要一把很薄、很锋利的刀片。
薄到能插进插销和卡槽之间,锋利到能在铁上留下划痕。
匕首。
沈珩想到了那把匕首,姜伯旧木箱里的那把,骨柄,黑皮鞘,
刀刃上刻着飞燕踩山的纹章,那把匕首的刀刃就很薄、很锋利。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他蹲下来,看窗台。
窗台上有灰尘,几天没擦的那种灰,灰尘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外向内,
是鞋底蹭的。
他探出头,看窗台外侧。
外侧的墙面上有泥土痕迹,薄薄一层,颜色偏红,
跟死者指甲缝里的红泥土颜色一样。
昨晚他看到了,但月光太暗,看不清细节,现在晨光照下来,
他看清了——脚印很大。
比他的脚大了一圈,鞋底有纹路,皮底的,纹路很规整,间距均匀,
像是模子压出来的。
军靴。
沈珩掏出那张白纸和墨块,他把白纸铺在脚印上,用墨块在纸上摩擦。
墨粉透过纸张的纤维,把脚印的纹路拓了下来。
他拿起纸,对着光看了看。
纹路很清晰,横纹和竖纹交错,中间有一个椭圆形的标记。
标记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图案。
他把拓印折好,收进了怀里。
沈珩蹲在窗台下面。
窗台上有泥土,红泥土,黄褐色的,这种红泥土,他见过,
在镇外南边的山脚下,
那片区域有凌国的据点。
他瞟了一眼窗台下面,有一块石头,不大,但足够垫脚,石头是最近搬来的。
石头下面的草还活着,没有被压死太久。
凶手从外面打开窗户,翻进屋里,杀了人,从窗户翻出去。
整个过程,死者可能根本没有醒过来。
沈珩起身,走到门口。
门闩是好的,从里面闩上的。
除非——凶手出去之后,从外面把门闩重新闩上了。
沈珩低声说:他在哪?
怎么做到的?
沈珩蹲下来,看了看门闩,门闩是木头的,插在两个铁环里,
铁环固定在门框上。
门闩可以从里面插上,也可以从外面——
他用手试了一下。
把话说出来不如不说的好——沈珩选择冷笑。
门闩可以从外面插上。
只要手指够细,能从门缝里伸进去,勾住门闩的一端,往里推就行。
门缝大约一指宽,足够了。
后巷很窄,大约三尺宽,两边是高墙,墙根处堆着几捆柴火和几个破木桶。
地面是泥土地,被昨天的雨水泡得有些软。
他沿着墙根慢慢走,眼睛盯着地面。
昨晚他来过一次,看到了几枚脚印,但白天再看,脚印已经被破坏了。
今天早上有人从这条巷子里经过,踩乱了大部分痕迹。
不过他还是找到了几处有用的东西。
沈珩沿着巷子走到北端,拐上了小路。
小路也不宽,两边是庄稼地,秋收过了,庄稼都割了,地里只剩光秃秃的茬子,
路面上有脚印,但同样被破坏了。
不过路尽头的草丛也被压倒了一片,方向是往北的。
往北。
凌国的方向。
沈珩站在路尽头,看着北边的方向,远处的山脊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像一条灰色的线,山脊的那边,就是凌国的地界。
他转身,原路返回。
回到家,沈珩坐在桌前,又画了一张图。
这张图比昨晚那张更详细。
他画了命案现场的平面图。
房间的布局、家具的位置、尸体的位置、血迹的分布。
他画了窗户的细节,插销的位置、划痕的方向、窗台上的痕迹,
他画了逃跑路线。
从窗户翻出,沿后巷往北,通向镇外小路。
他在图旁边写了几行字——
“插销:铁质,两道平行划痕,间距两指。工具:薄刃刀片,非普通刀具。
窗台:划痕从外向内。外侧墙面红泥土。脚印:军靴,比常人大一圈。
鞋底纹路规整。逃跑方向:后巷→镇外小路→往北。”
他放下笔,看着这张图。
条理清晰,标注详细,每一条证据都有来源,每一个推理都有依据。
他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跟昨晚一样的感觉,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分析问题,画平面图、
沈珩低声说:他在哪?
标注证据、列推理链条。每一步都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很多次的事。
像是……有人教过他。
但他想不起来是谁教的,他的记忆里没有“学查案”这件事,
他的记忆里只有落云镇。
教小孩读书、帮人写信、跟陆渊喝酒、在柳娘的酒馆里消磨夜晚。
他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下午,陆渊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珩正在整理那张图,陆渊扫了一眼桌上的纸,没有多问。
“还在查那个案子?”
“嗯。”
陆渊在对面坐下来。
他扫了一眼沈珩的图,目光在“逃跑方向:往北”那行字上顿了顿。
沈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陆渊平时对这种事不太感兴趣,他关心的是药材、天气、今天吃什么。
命案调查这种事,他从来不主动掺和。
但今天他主动提了。
沈珩没有细想。
“帮我去打听一件事。”他说。
“好。”
陆渊起身,走了。
黄昏,陆渊回来了。
他带回了几个信息——
“我问了镇口守夜的老李。
凌国商人是前天傍晚离开的,带了两个随从,往北走了。”
沈珩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了纸上。
还问了卖菜的大婶。
她说那个凌国商人在镇上做了几个月的药材生意,平时不太跟人说话,
但出手很大方。
“赶马的老赵说,凌国商人走的那天傍晚,他在镇口看到三个人往北走。
一个高的,两个矮的。高的走在前面,两个矮的跟在后面。”
沈珩写下了“三人同行:一高两矮”。
他顿了顿。
“掌柜没有提到随从的事。”他说。
陆渊“嗯”了一声。“掌柜不一定什么都注意得到。老李守夜,看人看得仔细。
”
沈珩只用了三息就想明白了。
沈珩低声说:他在哪?
也是。掌柜每天忙着招呼客人,不一定注意到凌国商人带了几个随从。
老李守在镇口,进进出出的人他都看得到。
他没有追问。
陆渊走后,沈珩继续整理当天的调查信息。
他把所有的线索列在一张纸上——
死者:自称‘张三‘,北方口音,靛蓝细棉布,虎口薄茧。
入住三天,预付三天房钱,白天不出门,晚上偶尔出去,天亮前回来。
他写到“白天不出门,晚上偶尔出去”的时候,笔顿了顿。
普通的商人不会这样,普通的商人白天跑生意、见客户、谈价钱。
白天不出门、晚上出去的商人——要么在做见不得人的事,
要么在做不能被人看到的事。
沈珩在“白天不出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他又想起了掌柜说的另一句话——“这个人很奇怪。”
奇怪在哪里?掌柜没有细说,但“奇怪”这个词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一个让客栈掌柜觉得“奇怪”的客人,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沈珩合上纸,看着窗外。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山林在夜色中像一道黑色的墙。
山脊上偶尔有几点火光闪过,凌国军队的巡逻火把。
他拿不准那道墙的另一边,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把纸折好,塞进了枕头下面,跟地图和走私网络图放在一起。
他吹灭了灯。
窗户,他今天检查了窗户,窗户的插销是好的,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但窗户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洞。
不是虫蛀的,虫蛀的洞边缘不规则。
这个洞,是圆的。
有人扎的,从外面扎的,手很稳,稳到不像是一个普通人。
像是有人用针扎的。
沈珩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个洞的边缘,纸张很脆,洞口很圆,
像是用针尖旋转着扎穿的。
扎这个洞的人,手很稳。
稳到不像是一个普通人。
沈珩慢慢把窗帘拉上了。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他退后一步,背靠着墙,他盯着那扇窗户。
沈珩低声说:他在哪?
窗户纸上的那个小圆洞,在夜色下像一个黑色的眼睛。
有人在看他。
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也许从他开始查案的那一天就开始了。
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凶手是左撇子,从窗户进入,穿军靴,往北逃走。
这些信息——如果被凶手知道了,凶手会怎么做?
五指慢慢收拢。
他不能停,停了,就等于告诉那个人——“我怕了”。
但他也知道,继续查下去,那个人会从“警告”变成“动手”。
他坐了起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没有关灯,他怕黑暗。
就在这时,窗户纸上,那个小圆洞的边缘,忽然被人从外面,用指甲,轻轻地,
划了一下。
他屏住了呼吸。
那道划痕还在,窗纸上多了一道白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圆洞,是他亲手戳的,用来窥探外面有没有人。
也就是说——
窗外那个人,和他隔着同一扇窗,正朝里面看。
沈珩没有动,窗外的人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层窗纸,对视了三息。
窗外的人笑了,沈珩看不到脸,只看到牙齿,很白,很冷。
铜扣贴着皮肤,又热了起来,但这一次,他没有缩手。
铜扣连着烫了三次——第一次是牌坊下的人影,第二次是老农死,
第三次是今晚窗外这双眼睛。
沈珩终于确定了规律:铜扣不是在报死,是在报人。
每次有人要出现,它就烫。
而今晚它烫得最烫——说明窗外那个人,比前两次都危险。
*(第4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