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后来才知道,落云镇二十年来死过人,但从没死过外地人。
而这个死在福来客栈的外地人——他随身带的匕首上,
刻着跟沈珩铜扣一模一样的飞燕纹。
杀他的人没有拿走匕首,像是故意留在那里,留给沈珩的。
秘密像种子,埋下去的时候不知道会长出什么。
沈珩知道——因为种子是他埋的。
凌国军队进镇的第二天清晨,落云镇死了一个人。
客栈掌柜打开了大门。
落云镇只有一家客栈,在镇子东头,两层木楼,
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福来客栈”。
掌柜姓吴,五十多岁,矮胖,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肚子往前挺,
像一只摇摇摆摆的鸭子。
吴掌柜今天起得比平时早,昨天凌国军队进了镇,他一夜没睡好。
那些士兵的马蹄声、铠甲碰撞声、军官宣读文书的声音,吵得他想。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他揉着眼睛走到一楼走廊,准备检查一下各间客房。
走廊里很暗,窗户没开,空气里有一股闷闷的、潮湿的味道。
他走到走廊尽头,发现最里面那间客房的门半开着。
门缝里透出一股味道。
血腥味。
吴掌柜的手停在了门板上。
他只犹豫了一瞬,他推开了门。
沈珩是被尖叫声吵醒的。
叫声从客栈方向传来,很尖,很紧,像是有人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翻身下床,从枕头下面摸出匕首,匕首是姜伯给他打的,不长,但很锋利。
他推开门,冲进了巷子。
巷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在往客栈方向跑了,沈珩跟在后面,脚步很快。
客栈门口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
沈珩挤过人群——客栈的门口站着掌柜,掌柜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他的手指着楼上的方向。
沈珩越过掌柜,冲上了楼梯。
他一边往上跑一边在心里默念:别出事,别是那个人。
楼梯很窄,很陡,他一步两级地往上跑,到了二楼。
走廊里很暗,只有走廊尽头的一盏油灯还亮着,灯光昏黄,照不出多远。
沈珩沿着走廊走过去。
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开着。
他走到门口,往里瞥了一眼。
地上有大片血迹。
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块被泼了红漆的地板。
血迹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中间断断续续的,
仿佛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走了一段路,又停了下来。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仰面朝天,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
他的嘴巴张开,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他的喉咙被割开了。
伤口从左耳一直延伸到右耳,横贯整个脖子,伤口很深,
深到能看到里面的白色组织。
边缘整齐利落,没有锯齿状的撕裂,没有迟疑的痕迹。一刀,就一刀。
吴掌柜的腿软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了走廊的墙上,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啊——”
那声尖叫从他的嗓子里挤出来,又尖又长,在清晨的客栈里回荡。
不到一刻钟,客栈外面就围了几十个人。
消息传得很快,在落云镇这种地方,消息比风还快。
吴掌柜的尖叫还没停,隔壁卖馄饨的胖婶就跑过来了;胖婶还没看清怎么回事,
卖豆腐的老汉也来了;老汉来了之后,整条街的人都来了。
“死人了!客栈里死人了!”谁死了?“不知道!一个外地人!”
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有人在往前挤,想看一眼尸体;有人在往后退,怕沾上晦气;
有人站在原地不动,
脸色发白,手在抖。
赵三来了。
他带着四五个手下,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
赵三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褂,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
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公鸡。
他走到客栈门口,扫了一眼人群。
“让开。”
他的手下把人群往两边推,人们不情不愿地让出了一条路,赵三走进客栈,
在门口顿了顿,他闻到了血腥味。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
他走进了那间客房。
几秒钟后,他出来了。
他的脸色比进去之前白了一点,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站在客栈门口,面对着人群,清了清嗓子。
大家不要慌。“他的声音很大,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我来处理。
沈珩看着陆渊,嘴角带着一抹冷笑。
他对手下说:“看好现场,别让人进去。”
沈珩是半个时辰后到的。
他被吵闹声吵醒的。
先是吴掌柜的尖叫,然后是人群的喧哗,然后是赵三的大嗓门。
他穿好衣服出门的时候,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他挤过人群,走进了客栈。
走廊里站了几个赵三的手下,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看看。”
“赵爷说了,闲人免进。”
沈珩看了他一眼,那个手下跟他对视了一息,让开了,他认得沈珩。
上次沈珩用账本逼赵三停收保护费的事,在镇上传开了。
赵三的手下虽然不怕沈珩,但也不想惹他。
他走进了那间客房。
地上还有血迹。暗红色的,已经干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尸体已经被挪到了床上。
大概是赵三的手下搬的,搬得不太小心,尸体歪歪斜斜地躺在床上,
一条胳膊耷拉在床沿外面。
沈珩站在床边,低头看。
他没有呕吐。
伤口从左耳到右耳,横贯整个脖子,他蹲下来,凑近了看。
伤口的边缘很整齐,没有锯齿状的撕裂,一刀完成。
没有踌躇的痕迹,没有“试刀”的浅划痕,切断了颈动脉和气管。
一刀致命。
他从地上爬起,目光移到了死者的手上。
死者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有轻微的老茧,
反复握持东西留下的薄茧,像是握笔,或者握刀。
死者的衣服是靛蓝色的细棉布。
料子很好,手感柔软,染色均匀,不是落云镇集市上能买到的料子。
沈珩的目光继续往下移,死者的鞋子——鞋底磨损不严重。
但鞋面上沾了一些泥土,泥土的颜色偏红。
黄褐色的,带着一点沙质,这种红泥土,沈珩在落云镇附近没有见过。
他蹲下来,拿起死者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指甲。
指甲缝里有泥土,红泥土,跟鞋面上的颜色一样。
陆渊也来了。
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
他的目光先扫了一圈走廊。
左边两间客房的门都关着,右边最里面那间是出事的房间。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关着,他的目光移到了门口。
门板上有血迹,是吴掌柜推门时沾上的。
然后他才走进了房间,看向尸体。
整个过程很快,两三秒的事,如果不是有人在注意他,
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沈珩正蹲在地上,盯着死者的手指看,他没有注意到陆渊进来的顺序。
陆渊走到沈珩旁边,看了一会儿尸体。
“认识吗?”他问。
“不认识。”
“那你看什么?”
沈珩没有回答,他放下死者的手,起身,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桌子翻倒在地上,一条桌腿断了,椅子碎成了几块,散落在墙角,
地上有碎瓷片,
茶杯摔碎的。
床头柜上的油灯倒了,灯油洒了一桌子,灯芯烧焦了,蜷曲成一团黑色的东西。
打斗的痕迹,但不多,说明打斗时间很短,或者死者的反抗能力很弱。
窗户是关着的,沈珩走过去,推了一下,窗户没锁,他低头瞥了一眼插销。
插销没有插好,上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他把窗户推开了。窗外是客栈的后巷,巷子里堆着几捆柴火和几个破木桶。
地面是泥土地,被昨天的雨水泡得有些软。
他关上窗户,回身。
陆渊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沈珩走出客栈的时候,外面出事了。
赵三的手下拽着一个人从客栈后面拖了出来。
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材瘦小,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
他的脸上全是惊恐,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他是哑巴,客栈的杂工,
镇上的人都认识他。
哑巴的双手被赵三的手下反剪在背后,他的手上全是血。
暗红色的,已经干了,糊在手指和手掌上。
凶手就是他!“赵三站在人群前面,指着哑巴,声音很大,”人赃并获!
人群炸了。
打死他!“杀人偿命!”报官!报官!
喊声混在一起,如潮水般涌过来。
哑巴拼命摇头,眼睛瞪得很大,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他用力挣扎,但赵三的手下死死按着他,他挣不动。
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不是做了坏事的恐惧,是被冤枉的恐惧,
那种“我没有做但没有人信我”的恐惧。
沈珩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的神色一紧。
他注意到了几个东西。
哑巴的鞋底很干净。
命案现场地上有大片血迹,如果哑巴杀了人,他的鞋底应该有血。
但他的鞋底是干净的,连一点暗红色的痕迹都没有。
哑巴的衣服上只有手上沾了血,割喉会产生飞溅。
血会溅到凶手的手上、衣服上、脸上,如果哑巴是凶手,
他的衣服前襟应该有血迹,但他的衣服上只有手上沾了血,
像是他摸了什么东西之后沾上的。
哑巴太瘦小了,死者是个成年男人,身材不矮,
一刀割喉需要很大的力量和很快的速度,一个瘦小的杂工很难做到。
沈珩站了出来。
“等一下。”
声音不大,但人群安静了,因为所有人都认识他。
落云镇的书生,那个用账本逼赵三停收保护费的人。
赵三转过头,看着沈珩,他眉心微紧。
“沈先生,这是赵家的事。”
沈珩没理他,他看着人群,声音不紧不慢。
“哑巴不是凶手。”
人群炸了。
“你说什么?”你凭什么说不是他?“他手上全是血!”
沈珩抬起手,示意安静,人群的声音慢慢小了。
第一,哑巴的鞋底是干净的。“他指了指哑巴的脚。
灰扑扑的布鞋,鞋底磨得有些薄了,但确实很干净。
”命案现场地上有大片血迹。
如果哑巴杀了人,他的鞋底应该有血,但他的鞋底是干净的。
人群里有人低头看了看哑巴的鞋,没人说话。
第二,哑巴的衣服上只有手上沾了血。
“沈珩走到哑巴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衣服前襟。”割喉会产生飞溅。
血会溅到凶手的手上、衣服上、脸上,如果哑巴是凶手,
他的衣服前襟应该有血迹,但他的衣服上只有手上沾了血,
像是他摸了什么东西之后沾上的。
赵三的脸色变了。
第三,哑巴太瘦小了。”沈珩站了起来,看着赵三。
“死者是个成年男人,身材不矮。
一刀割喉需要很大的力量和很快的速度,一个瘦小的杂工很难做到。
人群安静了。
赵三盯着沈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珩没有再看他,他转身,往人群外面走。
走出客栈大门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赵三的声音——
“把人带走!关起来!等官差来了再说!”
沈珩的脚步顿了一拍。
他没有回头,但他记住了赵三说话时的语气。
不是“我判断他是凶手”的语气,而是“不管他是不是凶手,
我都要关着他”的语气。
赵三不在乎哑巴是不是凶手。
他在乎的是,不能让沈珩在这个镇上太出风头。
沈珩走出客栈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穿灰色短褂的中年人,第六章在酒馆里见过的那个。
他的眼神,看赵三的那种眼神,看沈珩的那种眼神。
同一种眼神。
像是在看两颗棋子。
沈珩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冷的,算计的,
像是在算一笔账。
一笔关于人命的账。
而他和赵三——都在这笔账上。
角落里有一双眼睛,一直没有移开。
那双眼睛的主人不是来看死人的——他在看沈珩。
看沈珩蹲在尸体旁边看了什么、摸了什么、把什么东西悄悄塞进了袖子里。
他回去要向一个人汇报:这个书生,值不值得继续观察。
*(第4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