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把沈珩吵醒了一次，外面在下雨。
有些真相不值得说出来。陆渊的不屑就是他的态度——不说比说更重。
三下，停，三下。
他想起来了——在那之前有人敲过门，很有节奏。
他攥着匕首等了很久但敲门声没有再响，然后雷来了。
他不确定那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长，两侧墙壁是白色的，墙面上绘着山水画：远山、近水、飞鸟、流云。
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笼挂在廊柱上，灯笼是橘红色的光很暖，
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灯笼上绣着纹章，飞燕，展翅的飞燕翅膀张开尾羽上翘。
这个纹章见过——在铜镜的背面在玉佩的正面在旗帜上。
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晰。
每一根羽毛的纹路、金线的走向、尾羽上翘的弧度全都看得很清楚。
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丝绸的贴在身上，
衣领上绣着暗纹低头瞥了一眼也是飞燕。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很大朱红色镶着金色的门钉，门缝里透出光——另一种光。
跳动的灼热的带着焦糊味的光。
火光。
推开了门。
门外是一片火海。
宫殿在燃烧，橘红色的天，浓烟遮住了月亮，焦糊味烟熏味还有血腥味。
到处都是声音：喊杀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马蹄声房屋倒塌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铁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站在那里被声音和火光包围着。
看到了一个女人。
她从火海中跑过来。
穿一件红色的宫装，那种很亮的像血一样的红。
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全是烟灰和泪水，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很小大概两三岁穿着白色的小衣裳在哭，哭声很大但被喊杀声盖住了大半。
她在跑。
跑得很快裙摆在火光中翻飞像一面红色的旗帜，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
眼睛很亮亮得就跟在火海里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种很清晰的东西如同一根针直直地扎向某个方向。
她看到了他。
眼睛亮了一下，跑过来。
跑到面前没有停没有犹豫——把怀里的孩子塞到了怀里。
孩子的身体很软很热，小手抓着衣领抓得很紧。
脸埋在胸口哭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她在说什么？喊杀声太大了哭喊声太大了火声太大听不清。
只看到她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动，嘴唇干裂了上面有血丝，但眼睛很亮。
看到了两个字：
“跑——”
嘴唇又动了：“不要回头——”
只有这四个字，其他的全被火声和喊杀声吞没了。
她转身了，转身跑回了火海，跑了几步顿了顿回头瞥了一眼。
那一眼——
有爱有恐惧有不舍还有一种从没在任何人的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决绝——“我知道我回不来了”的决绝。
消失在了火光中，红色裙摆被吞没像一滴血落进大海。
站在原地抱着孩子。
想追上去喊她把孩子还给她拉她一起跑——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低头看怀里，孩子不见了，手里空的，怀里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块玉佩，碧绿色的椭圆形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飞燕。
攥着那块玉佩攥得很紧，玉的边缘硌着掌心硌得生疼。
火光吞没了一切，宫殿走廊灯笼喊杀声全部消失在了黑暗中。
沈珩醒了，猛地坐起来。
大口喘气心跳很快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低头扫了一眼枕头，枕头湿了。
什么时候开始哭的？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也许是梦里也许是醒来的那一刻。
眼眶还热着泪痕是咸的。
坐在床上双手撑着床板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雨终于下了——雨点打在窗户纸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噼啪声。
风吹得斜了雨点从窗户缝钻进来打在脸上凉的。
没有动，就让雨点打在脸上。
走廊灯笼飞燕纹章朱红的门火海红色的宫装女人的脸孩子玉佩。
这次不一样——这次什么都记得。
空气里的焦糊味女人嘴唇上干裂的血丝她回头看我的那一眼全都记得。
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玉佩不在手里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放在枕头底下。
但梦里的触感还在——玉的边缘硌着掌心的那种疼还在。
再也睡不着了，翻身下床穿上鞋推开门走到了院子里。
雨已经下大了，暴雨，雨点又大又急砸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枣树叶子被打落了飘在水洼里转了两圈沉下去。
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没有打伞，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形成一道水帘，
水帘外面是漆黑的夜和哗哗的雨声。
偶尔有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把院子照得雪白一闪就灭是更深的黑暗。
站了一会儿走到石阶上坐下，石阶被雨溅湿了凉但不在意。
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雨。
雨声很大大到能盖住所有声音。
听不见风声听不见树叶声听不见远处偶尔传来的雷声。
只有雨，哗哗哗哗像一面墙。
不知道坐了多久，听到了脚步声。
从隔壁院子传来的，很轻踩在湿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从雨里走了出来。
陆渊。
穿着一件单衣头发散着没有打伞。
雨打在身上把衣服打湿了贴在身上脸上全是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走到旁边坐了下来没吭声。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石阶上看雨。
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水帘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和雨。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水的凉意，衣服被雨溅湿了有些冷但没有抱紧双臂，
就那么坐着让冷风吹着。
陆渊也没有动坐在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一样的姿势偶尔有一滴溅到肩膀上也没有
躲。
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最后陆渊开口了：“做噩梦了？”
沈珩没看他。“嗯。”
“梦都是反的。”
摇了摇头。“这个梦不是反的。”
声音很浅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但陆渊听到了。
“它是真的。”
陆渊没接话，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被雨水打湿了看不清表情。
但注意到——肩膀僵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僵硬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就像一阵风刮过水面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
也许冷了，毕竟穿着单衣坐在雨里谁都会僵一下。
“什么梦能是真的？”陆渊说得很随意但那种随意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语气跟平时一样笑呵呵的什么都不在意像在说“别胡思乱想了”。
“我也不知道。”沈珩没看他，“但我记得每一个细节。
宫殿走廊灯笼火海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话没说出口。
“还有一块玉佩。”
陆渊不出声了，雨声很大大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沉。
注意到陆渊的左手握紧了握得很紧骨节清晰地鼓出来。
右手还搁在膝盖上很放松。
也许只是冷了手冷了就会握紧。
别想了。
陆渊立起拍了拍沈珩的肩膀，手掌很凉被雨淋了太久凉得像冰，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课要上。
沈珩头一点。
陆渊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走进了雨里。
雨点打在背上溅起一片水花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到肩膀和脊背的轮廓。
望着他的背影。
走路的姿势变了——以前总是大步流星步子大速度快恨不得一步跨三尺。
走路时肩膀松手臂甩开整个人有一种轻快的感觉，
但今晚步子很小走得极其缓慢，
肩膀弓着扛着什么东西的那种弓。
手臂没有甩开垂在身侧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像背着什么很沉的东西。
背影走进了隔壁院子门“吱呀”开了又“吱呀”关上了。
雨声重新填满夜空。
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那一瞬间的无言那只握紧的左手。也许什么都不是。
穿着单衣坐在雨里谁都会僵一下听到兄弟说“梦是真的”谁都会愣一下。
手冷了就会握紧，走路累了就会慢，也许什么都不是。
离了座来走进了屋里，关上门之前回头瞥了一眼院子。
不是闪电——闪电是白的蓝的一闪就灭。
那道光是橘红色的，很暗很远但在跳动，像一团被风吹不灭的火。
关上了门。
躺回了床上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冷得打了个哆嗦，
太累了没有换衣服累到不想动，面朝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又来了——那个女人的脸，红色的宫装散乱的头发烟灰和泪水，
那双眼睛里的决绝。
“跑……不要回头……”
手指收紧，枕头底下的玉佩凉的玉的边缘硌着手指但没有松手。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雷声也远了夜很浓了，今晚不会再睡了。
因为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
但在雷声之间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马蹄声。
从北边传来的，很远但很密。
雷声盖住了马蹄声但每一次雷声间隙马蹄声就露出来一瞬。
凌国的方向，越来越密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拉往北拉，
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答案在北边。
回到屋里把匕首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别在了腰间。
开始收拾东西，但手停了一下——窗外有人。
不是灰衣人不是青娘，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
站在巷口面朝窗户一动不动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
今夜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另一半照着不该照的东西。
空气里有一股不对劲的味道不是血是比血更危险的东西。
*（第3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