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突然说要请大家吃饭,沈珩就知道出事了。
不是因为柳娘主动请客反常——虽然她平时精打细算,酒里掺水、花生按粒数,
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是因为她说请客的理由。
“为什么?”沈珩问。
柳娘站在私塾门口,手里拎着一条鱼。“就是想犒劳犒劳大家。”
“犒劳什么?”
“犒劳活着。”
沈珩看了她一眼。柳娘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嘴角上翘,眼睛里带着点笑意。
但她说“犒劳活着”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轻到恰似自言自语。
“行。”沈珩说,“晚上见。”
傍晚,沈珩教完课,跟陆渊一起去了酒馆。
酒馆里变了样,大堂桌椅被重新摆过,五张桌子拼在一起拼成长桌。
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白布——不是柳娘平时擦桌子的那块灰扑扑的抹布。
边角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卤牛肉、花生米、凉拌黄瓜、
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壶酒——柳娘藏在柜台最底下的那坛老酒。
沈珩见过柳娘往柜台底下塞,每次有人问起她都说“那是给别人留的,不卖”。
今天拿出来了。
“坐。”柳娘解下围裙往桌边一指。
沈珩和陆渊坐下。
周老先生拄着拐杖从后院出来,青娘从厨房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
五个人。
沈珩看了一圈,姜伯没来。
下午去铁匠铺请过了——门还是关着的,敲了半天,姜伯才应了一声。
“不了,你们吃吧。”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
沈珩没有勉强。了解姜伯——这个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姜伯不来?”陆渊问。
“不来。”
陆渊“嗯”了一声没再问。
柳娘坐下了,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今天的酒没掺水。
“我看出来了。”沈珩说。
“难得。”陆渊的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让人不安。
“少废话,吃。”
大家动筷子了。
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清蒸鱼是今天下午从河里捞的,肉质鲜嫩,上面铺了一层葱丝姜丝浇了热油,
滋滋作响。卤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蘸醋吃又香又筋道。
柳娘的手艺一直但今天的菜比平时好很多。
每一道菜都用了心思,火候、调味、摆盘都比平时讲究。
吃到一半,周老先生放下筷子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柳娘,”他说,“今天这顿饭怕是不便宜。”
“不贵。
”柳娘把鱼盘子往中间推了推,“鱼是自己捞的,菜是自己种的,
牛肉是上个月卤的。就酒贵了点。”
“那也不便宜。”
“吃你的。”周老先生笑了一下,没再说了。
酒过三巡,气氛慢慢热了起来。
秋天的傍晚,酒馆里点了两盏油灯灯光昏黄,
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轮廓照得柔和。
窗外天色暗了,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柳娘端起酒碗,手里转着碗沿。“我是离国人,出生在离国南边的一个小城。
我爹做布匹生意的,不算富裕,但也没饿过肚子。”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很淡,不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酒碗里的酒,不看任何人。
我十八岁嫁了个书生,就是这酒馆原来的老板,书生人不错,对我好。
就是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嫁过来第三年他就走了。
“走了”两个字说得若有若无。
“后来我就一个人撑着这酒馆。”她仰起脸笑了一下,“撑到现在。”
没有人接话,桌上安静了几秒。
陆渊端起酒碗:“柳娘,敬你。”
柳娘看了他一眼,右手腕上的旧烫伤在袖口下一闪,也端起碗:“喝。”
两只碗碰了一下发出清脆声响。
周老先生也讲了一段。
“年轻时候在燕国读书,”他说。声音很低,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读的是太学。成绩还行,差点做了官。”
“差点?”沈珩问。
“差点。”周老先生重复了一遍,举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
指尖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什么事?”
周老先生摇摇头。“不提了。”
没有再说了,拿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灯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花白的头发上。
视线落在酒碗里,像在看里面映出的什么东西。
沈珩把这个疑问记在了心里。
轮到沈珩和陆渊了,没有人问他们。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们俩没有“过去”可以讲。
沈珩的过去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能看到轮廓但看不清细节。陆渊也一样。
都是从小在落云镇长大的,至于更早的事谁也说不清。没有人提起。
酒喝到后来桌上话都多了。
周老先生讲了一个在太学读书时的趣事——同窗把先生的文章背串了,
考场上背成了隔壁先生的,先生气得胡子都翘起来。
柳娘笑得前仰后合,青娘嘴角弯了一下。
陆渊讲了小时候跟沈珩一起逃课去河边抓鱼的事。
沈珩一脚踩滑整个人栽进河里从上游漂到下游,最后被一棵柳树挡住。
柳娘笑得拍桌子:
你小时候这么笨?河底石头滑。石头滑你不会看路?
“我在看鱼。”
看鱼不看路?鱼跑了就没了,路又不会跑。
桌上又是一阵笑。
沈珩也笑了。看着陆渊——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跟平时一模一样。
灯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很柔和。
他端着酒碗,碗里还剩半碗酒,酒面映着灯光晃晃悠悠。
这个画面太熟悉了,他们从小到大一起喝了多少顿酒,笑了多少回。
在柳娘的酒馆里,在姜伯的铁匠铺门口,在河边的大石头上,
在院子里的枣树下。
每一次都差不多——喝酒,聊天,笑,各自回家。
但今天,沈珩觉得这顿饭跟以前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说不清。
也许是菜比平时好,也许是酒比平时好。
也许是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让人觉得这个秋天格外温柔。也许什么都不是。
陆渊又喝了一碗酒,放下碗看着桌面,安静了一会儿。
他说了一句:“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语气很浅,不是那种感慨万千的语气,更像一句自言自语。
简直像他喝多了脑子有点晕嘴巴比脑子快,话就那么溜出来了。
桌上安静了。
不是那种突然冷场的安静,而是一种慢慢沉下来的安静。
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扩散,水面慢慢恢复了平静。
柳娘低着头用手指擦碗沿,动作很慢,擦了一圈又一圈。
周老先生端着酒杯目光投向杯中一动不动,
青娘的目光在陆渊和沈珩之间移了一下收了回去。
沈珩看了陆渊一眼,他的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沈珩说不上来。
眼睛跟平时一样黑亮黑亮的,瞳仁里映着灯光。
但那灯光映在他眼里好像比映在别人眼里暗了一点。
“日子总是会变的。”沈珩说。
陆渊笑了,那种淡淡的、笑呵呵的笑。
“那我希望变得慢一点。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有点凉了,入口没有刚才顺。
散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柳娘喝了不少脸红扑扑的,收拾桌子的动作比平时慢。
周老先生拄着拐杖先走,说腿不方便夜里路不好走得早点回去。
青娘帮柳娘收了碗筷说了声“我先走了”从后门出去。
沈珩和陆渊一起出了酒馆大门。
秋天的夜风很凉,白天挺暖和的太阳一落山温度就降下来。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路边树叶沙沙作响。
几片枯叶被卷起来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发出细碎沙沙声。
两人并肩走着没吭声。
脚步声在空荡荡街道上回响——“嗒嗒嗒嗒”,
两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走了很长一段路,沈珩开口了:“陆渊。”
“嗯。”
“你觉得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
陆渊没有立刻回答。
走了几步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子,石子滚到路边撞在墙根上“咚”的一声。
“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万一待不了了呢?”
陆渊安静了几息,夜风吹过来衣角翻了一下。
月亮从薄云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照在侧脸上轮廓清晰。
他笑了笑没接话,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完全露出来了,又大又圆亮得有些刺眼,
眯了眯眼睛。
沈珩感觉到了一种沉闷。
天还晴着,风还轻着,但空气里有种东西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像暴风雨前的那种闷。
两人走到了分岔路口,往左是陆渊回家的路,往右是沈珩回家的路。
平时走到这里两个人说一声“明天见”就各自走了。
今天也不例外——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陆渊往左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珩哥。”
“嗯?”
“……没什么。早点睡。”他走了。
步伐比平时慢,沈珩注意到了,平时陆渊走路大步流星恨不得一步跨三尺。
但今天步子很小走得一寸一寸,就像不想走但又不得不走。
沈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远处的灯火下陆渊的背影很瘦、很直,肩膀不宽但结实。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贴在脖子上。
影子被天边的微光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随步伐慢慢往前移。
沈珩望着这个背影,看了二十年。
从小时候到现在——逃难的时候看,赶路的时候看,
在落云镇巷子里走的时候看。
这个背影一直走在前面或者走在旁边或者走在后面,
不管在哪里只要转头就能看到。
但他觉得这个背影跟以前有点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
还是那个肩膀还是那个脊背还是那个走路的姿势。
但就是觉得有些陌生,像第一次认真看这个背影,
又像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了。
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右走了。
回到家沈珩没有马上睡,坐在窗边看着月亮。
想起了今晚的饭局——柳娘的红烧肉,周老先生的太学趣事,
青娘讲的砺国柳树和衡国蓝色石头,陆渊讲的抓鱼栽河。
每个人的笑脸,每个人的声音,每个人端着酒碗的样子。
还有那些安静:柳娘说“走了”时候的轻声,
周老先生说“出了点事”时候的停顿,青娘讲凌国边境时候的低声。
他和陆渊——没有人问他们的 past,他们也没有讲。
还有陆渊说的那两句话。
窗外风变大了,树叶沙沙声变成哗哗声,像很多人在摇树。
远处隐隐约约有雷声——很远很远,但确实存在,
闷闷的一接一声像天边有人在敲鼓。
暴风雨要来了。
沈珩躺了下来没有脱衣服,枕头垫高了一点面朝天花板。
窗外雷声越来越近,闭上了眼睛。
雷声里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雷声,是敲门声。
极浅很有节奏,三下,停,三下。
是暗号。
沈珩的手伸向枕头底下的匕首。
三下,停,三下,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次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轻,压得很低:
“沈先生。开开门。”
手停在了匕首上。
这个声音他认识,是青娘。
但青娘从来不会在半夜来找他,
而且门外不止一个人——他听到了第二个人的呼吸。
但他不知道那个人已经来了。
*(第3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