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清晨。
慕容天醒来时，林月娥还蜷在他怀里睡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呼吸匀匀的。昨夜她在上头折腾了半宿，这会儿睡得沉，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晕。
他动了动胳膊，林月娥醒了，眯着眼看他，嘴角弯了弯：“夫君今儿起得早。”
“今日有事，得去东街走一趟。”慕容天坐起身来，朝外头唤了一声。
水芸推门进来伺候洗漱穿衣。林月娥也起身，替他理了理衣领，低声道：“夫君早去早回。”慕容天应了一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出了东跨院。
正堂里早饭已经摆好了。方玉慧和慕容诚坐在上首，方若云在旁边布菜。慕容天坐下来吃了两碗粥，林婉清也到了，今日穿了件秋香色的褙子，头发挽得利落，手里提着一只小匣子，里头是方玉慧备的几样点心。
方玉慧问了一句：“今日就去潘家？”慕容天点了点头：“早去早回，把话递过去。”方玉慧道：“潘家母女不容易，说话和气些。”慕容天应了，带着林婉清出了门。元宝赶着马车，富贵带着两个护卫跟着，一行人往东街去了。
马车在东街一条窄巷口停下。巷子不深，走进去几十步，便看见一座旧宅子，门楣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门口的石阶缺了一角，用碎砖垫着。院墙不高，墙头长了几簇野草，倒收拾得干净。
慕容天看了林婉清一眼，林婉清点了点头，两人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别着，脸上有了些年纪的痕迹，可眉眼利落，看得出年轻时是个能干的。她看见门口站着一对衣着体面的年轻男女，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两位找谁？”
“潘夫人好。”慕容天拱了拱手，“在下慕容天，这位是内人林氏。今日来，是想跟潘夫人和巧娘姑娘商量一桩事。”
潘母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变，把门又开了些：“慕容……是城里的慕容家？”见慕容天点头，她赶紧侧身让开路，“快请进，快请进。家里窄，别嫌弃。”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里种了棵老石榴树，树下摆着两张矮凳。正屋三间，门窗都旧了，可擦得干净。潘母把两人往正屋让，又朝里间喊了一声：“巧娘，来客了，沏壶茶来。”
里间应了一声。不多时，一个年轻姑娘端了茶盘出来。二十岁上下，身量不高，瘦瘦的，穿了件半旧的淡青褙子，头发挽得齐整，别着根荆钗。眉眼算不得多出挑，可干净利落，一双眼睛尤其亮。她把茶盏搁在慕容天和林婉清面前，低声道了句“两位请喝茶”，便退到潘母身边站定了。
慕容天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道：“潘夫人，巧娘姑娘，我今日来，是想跟潘家提一门亲事。”
潘母和潘巧娘都愣住了。潘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潘巧娘脸上腾地红了，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
好一会儿，潘母才回过神来，慢慢坐直了身子，看了女儿一眼，才转向慕容天道：“慕容少爷，您这话来得突然，我们娘俩一点准备都没有。”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您府上家底厚，什么样的姑娘找不着，怎么就看上我们家巧娘了？她年纪不小了，嫁妆也置办不起，家里还欠着债，您图什么？”
潘巧娘也抬起头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轻声道：“慕容少爷，您别拿我寻开心。我这样的，哪入得了您的眼。”
慕容天正色道：“我不是寻开心，也不是一时兴起。我看中的是巧娘姑娘的才能。”
他顿了顿，接着道：“宝通号封了这些年，潘老板在牢里，家里家外都是巧娘姑娘一个人撑着。老伙计们散了，可巧娘姑娘还跟他们有联络，这份本事，比什么嫁妆都值钱。我府里夫人不少，可懂钱庄账目的，一个也没有。我要开一间钱庄，缺的就是巧娘姑娘这样的人。聘礼按市价高两成，是实打实的诚意。”
林婉清在旁边接了话：“潘夫人，巧娘姑娘，我夫君说的是实话。我管着府里的账，知道账目上的事有多琐碎。巧娘姑娘要是来了，我这边也能松快些。我瞧巧娘姑娘是个利落的，账目上的事一点就透，比从头教生手强多了。”
潘母听着，脸上的神色松动了些，可还是没急着应。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慕容天，慢慢道：“慕容少爷说的这些，我听着是真心话。可这事来得太突然，巧娘她爹还在牢里，总得容我们娘俩商量商量，等商量好了，再给您回话。”
潘巧娘也低着头，轻声道：“慕容少爷，您说的才能，我认。可婚姻大事，我想再想想。”
慕容天点了点头：“应该的。这等事急不得，你们慢慢想。要是想好了，愿意了，让人到慕容府递个话就成。愿意不愿意，都不勉强。”
潘母应了一声，站起身来送客。慕容天和林婉清上了马车，车轮辘辘驶出巷口。
潘母关了门，回头看了女儿一眼，见她还站在原地发愣，便走过去拉了拉她的手：“巧娘，你跟娘说句实话，这门亲事，你心里愿意不愿意？”
潘巧娘低着头，半晌没吭声，耳根却慢慢红了。
潘母叹了口气，拉着她在石榴树下的矮凳上坐下，压低声音道：“娘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爹进去这些年，家里全靠你撑着。外头那些账，你替人家理得清清楚楚，挣的那点钱，一半攒着去看你爹，一半贴补家用。你嘴上不说，娘心里有数。你今年二十了，旁人家的姑娘十五六就出门子了，你拖到如今，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家里拖累了你。”
潘巧娘抬起头来，眼圈有些红：“娘，我不怨。家里出了事，我不能光想着自己。”
潘母拍了拍她的手：“娘知道你孝顺。可你也不能光为这个家耗着。慕容家这门亲事，娘听着是真心实意的。他说看中你的才能，这话娘信。你从小跟着你爹学账，一学就会，你爹都说你比他强。他说聘礼按市价高两成，这是实打实的诚意。你嫁过去，不光是给你自己找个着落，也是给这个家找条活路。你爹在牢里，往后打点的事、出来之后的事，都指望着你有个好人家帮衬。”
潘巧娘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娘，我嫁过去，你怎么办？”
潘母笑了一下：“傻闺女，你嫁过去了，娘还能少了吃的穿的？你过好了，娘这边总能沾点光。”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巧娘，娘问你一句，要是名分上只是个妾，你愿意不愿意？”
潘巧娘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句：“娘，咱们家如今这光景，有人肯娶，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妾也好，侧室也好，只要有个着落，不用再这么苦熬着，女儿愿意。”
潘母听了这话，眼圈也红了，把女儿搂过来拍了拍：“好，那就这么定了。明日你把家里收拾收拾，娘去铺子里扯几尺新布，给你做身像样的衣裳。准备好了，就去慕容府递话。”
潘巧娘点了点头，跟着站起来，把慕容天和林婉清用过的茶盏收进屋里。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巷，巷口已经不见了马车的影子，可她嘴角还是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