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天回到府里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在二门下了车，径直往正堂走。方玉慧和慕容诚正坐在桌边等着，见他进来，方玉慧念叨了一句：“又去哪儿晃了这半日？饭都凉了。”
“去顾家那边看了看。”慕容天在方若云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汤喝了一口。
方玉慧没再多问，只让丫鬟把菜重新热了端上来。慕容诚今日心情不错，自己倒了一盅酒，又给慕容天倒了半盅：“赵家那小子今日成亲，热闹吧？”
“热闹。赵老爷子笑得嘴都合不拢，灌了我好几盅。”慕容天接过酒抿了一口，把赵家婚宴上的事挑了几件说了。方玉慧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问新娘子相貌如何、赵家请了多少客。方若云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给慕容天碗里添一筷子菜。
饭吃到一半，慕容天忽然想起什么，对方玉慧道：“娘，顾鸿才今儿一早押走了，流放岭南。”
方玉慧手上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走了也好，省得再闹出什么事来。那几个女人往后怎么打算？”
“宅子我替她们照看着，日子照过。顾鸿才走之前把人都托付给我了，往后大面上我替她们撑着，出不了岔子。”
慕容诚在旁边听了，放下酒盅：“顾鸿才这个人，以前仗着郑同知的势，没少做不地道的事。如今落到这个下场，也算咎由自取。倒是他那几个妾室，你既然应了照看，就照看周全些，别让人说闲话。”
慕容天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这边慕容府里安安静静地吃着饭，顾家那头，柳氏几个也正围坐在正厅里用晚饭。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四冷四热，一砂锅炖得酥烂的老鸭汤，旁边还有几碟子新做的点心。自打慕容天照看顾家之后，吃穿用度上再没短过，厨房里采买也宽裕，每日菜色比顾鸿才在的时候还丰盛些。
柳氏坐在主位上，周氏、张氏分坐两边，郑氏在下首陪着。翠屏带着画眉几个在旁边伺候着布菜添汤。
周氏舀了碗老鸭汤，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这汤炖得好，比上回还入味。”张氏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点头道：“厨房新来的赵妈手艺不错，公子让人送来的那批干货也到了，木耳、香菇都是上好的。”郑氏低头吃着饭，听她们说话，偶尔抿嘴笑一下。
柳氏吃了几筷子菜，忽然放下碗，看了她们几个一眼：“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周氏几个见她神色正经，也都放下了筷子。
柳氏道：“顾鸿才已经流放岭南了，往后这宅子里就咱们几个做主。我想着，大门上那块‘顾府’的匾额，是不是该换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张氏先开了口，语气有些犹豫：“姐姐，顾鸿才今儿早上才走，咱们晚上就商量换匾，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外人看着，倒像咱们盼着他走似的。”
周氏嘴快，接了话：“怎么不好？他走之前把咱们托付给公子了，他自己都认了的事。再说了，咱们都伺候公子两回了，早就是慕容家的人了，换个匾怎么了？难道还挂着顾府的匾，让公子来了倒像个外人？”她说完才觉得这话说得太直，脸上微微红了红，可也没收回。
张氏被她这么一说，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那就换吧。”
柳氏见张氏松了口，便道：“我想着，叫‘慕容别院’。公子应了照看咱们，外头人也知道这宅子如今跟慕容家沾着边。挂慕容别院的匾，一来名正言顺，二来也没人敢来找麻烦。”
周氏拍了筷子：“这名字好，我赞成。”
张氏也点头道：“慕容别院，听着也体面。”
郑氏坐在角落里，这会儿小声补了一句：“顾鸿才走之前把咱们托付给公子了，换匾也是他点了头的。再说咱们不换，外头人更要说闲话，顾家的宅子被几个女人占着，连个正经门户都没有。”她说完，脸又红了，低下头去。
柳氏环视了一圈，见没人再反对，便道：“那就这么定了。明儿我让翠屏去找人做匾，黑漆金字的，比原来的大些，挂上去气派。”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算是拍了板。
晚饭撤了之后，周氏几个各自回房。柳氏坐在正厅里又坐了一会儿，看着空荡荡的桌子，忽然想起顾鸿才在的时候，每顿饭都是他坐主位，她们几个在下头陪着小心。如今桌子还是那张桌子，人换了，心境也换了。她轻轻出了口气，起身回房。
慕容府这边，晚饭也散了。
慕容天从正堂出来，沿着回廊往苏清浅的院子走。苏清浅如今身子重了，晚饭没去正堂吃，在自己院里用的。慕容天推门进去时，她正靠在榻上翻一本册子，小翠在旁边替她打扇。
“怎么又在看东西？仔细眼睛。”慕容天走过去，把册子从她手里抽走，搁到旁边矮几上。
苏清浅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闲着也是闲着，随便翻翻。你今日去赵家吃喜酒，喝了不少吧？”
“还行，没醉。”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小翠端了茶上来，又去柜子里取了两人的寝衣，搁在床边，然后站在一旁等着伺候。
苏清浅往他肩上靠了靠，轻声道：“赵明远成了亲，往后该收心了吧？”
“收不收心是他的事，我管不着。”慕容天低头看她，“你今儿觉得怎么样？孩子闹不闹？”
苏清浅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过了一会儿，掌心底下果然轻轻动了一下。慕容天笑了一声：“这小子有劲。”
“你怎么就知道是小子。”苏清浅嗔了一句，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小翠见两人说得亲热，便上前轻声道：“夫人，时候不早了，奴婢伺候您和少爷更衣吧。”
苏清浅点了点头。小翠便先替慕容天宽了外袍，又帮苏清浅换了寝衣。慕容天自己解了中衣，换上寝衣，小翠把换下来的衣裳叠好搁到一边，又端了热水来，伺候两人净了面洗了脚。
小翠收拾停当，正要退出去，苏清浅忽然叫住她，转头看了慕容天一眼，轻声道：“夫君，要不……让小翠留下来伺候你吧。我这身子重了，不方便。”她说着，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歉疚。
小翠站在门口，脸微微红了，低着头没说话，可也没往外走。
慕容天看了看苏清浅，见她眼里确实有些过意不去的意思，便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摇了摇头：“不用。我抱着你就行。”他朝小翠摆了摆手，“你下去歇着吧，有事再叫你。”
小翠应了一声，退到外间去了，随手把门带上。
慕容天揽过苏清浅，低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苏清浅轻轻哼了一声，仰起脸来迎他，手搭在他肩上，回应得温柔而安静。
慕容天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胸口，隔着寝衣的料子慢慢揉着。苏清浅呼吸重了些，偏过头靠在他颈窝里，声音有些发软：“夫君……”
“嗯。”慕容天应了一声，手没停，低头吻了吻她的耳根。
苏清浅靠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轻轻推了推他：“好了，别闹了，再闹下去你该难受了。”
慕容天笑了一声，把手收回来，改成揽着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那就睡觉。”
苏清浅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没一会儿呼吸便匀了。慕容天低头看了看她，见她已经阖了眼，便拉过薄被替她盖好，自己也合上了眼。
外间小翠轻手轻脚地灭了灯，屋里暗下来。窗外月色清亮，照在窗纸上，满室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