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天到府衙门口时,堂审已经快开始了。府衙大门前围了不少人,有来看热闹的百姓,也有几家商号的伙计。他让元宝把马车停在巷口,自己下了车,从侧门进了府衙。
苏知府早就打过招呼,侧门的小厮认得他,引着他穿过回廊,到了大堂侧面的偏廊。偏廊上摆着几张椅子,隔着屏风能看见堂上的情形。
慕容天坐下时,堂上还没开审,只有几个书吏在整理卷宗。他环顾了一圈偏廊,见隔了两个位子的地方坐着三个熟悉的身影——韩堂主坐在中间,周副堂主和王副堂主一左一右。三个人都看见了他,韩堂主远远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可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攥着。周副堂主和王副堂主面色绷得紧,眼睛盯着屏风外面,一眨不眨。慕容天收回目光,没多说什么。
屏风外面,堂上已经准备就绪。苏知府坐在正位,林通判和宋推官分坐两侧。按察使司的赵佥事也到了,坐在侧席,是代表按察使司来监审的。堂下左右各站了一排衙役,手里拄着水火棍。堂门大开,外面的百姓挤在门外观审。
不多时,郑同知被带了上来。他在府衙后堂关了好些天,人瘦了一圈,身上的官袍皱巴巴的,可腰板还算直。顾鸿才跟在他身后上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脸色灰败,可眼睛亮得吓人。两个人一前一后跪在堂下,中间隔着几步远。
苏知府一拍惊堂木,堂上顿时肃静。他先问郑同知:“郑同知,顾鸿才告你收受贿赂、养外室两条,你可认罪?”
郑同知跪在地上,听到“收受贿赂、养外室”这几个字,身子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他本以为堂上会把他跟恒远堂那些往来一并翻出来,可苏知府只字未提。恒远堂三个字,堂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提。
他跪在那里,脑子里转了一圈——恒远堂那帮人没出面,账册供词也没递上来。以顾鸿才那些证据,最多只能定他受贿和养外室两条,恒远堂的事被压下去了。谁压的?只能是背后那几位。他们到底还是伸了手。
他沉默了一瞬,心里有了数。既然背后的人出了力,他就没必要硬扛。认了受贿和养外室,别的不提,事情就到此为止。他低下头,声音不大却稳:“下官认。收受的银子,下官认。外室的事,下官也认。”
偏廊里,韩堂主听到郑同知认罪,肩膀几不可见地松了一下。周副堂主和王副堂主也悄悄吐了一口气。三个人对视一眼,没说话,可心里都明白——恒远堂的事,堂上一个字没提。他们送银子送女人的那一步,走对了。慕容天收了东西,果然把账册压住了。不然以郑同知那些年跟恒远堂的往来,堂上不可能不问。如今只定罪受贿和养外室,恒远堂上下几十号人,算是平安了。
堂上堂下都静了一瞬,没人想到郑同知认得这么痛快。苏知府又问了顾鸿才几句,顾鸿才一一答了,把先前递上去的证据又当面说了一遍。书吏当堂验了银票收据和记事本,证明确凿。赵佥事在旁边翻看卷宗,偶尔问一两句,问得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堂外的百姓窃窃私语,有人骂郑同知贪官,也有人叹气。
审了约莫一个时辰,苏知府跟林通判、宋推官低声商议了一阵,又跟赵佥事交换了几句,最后才抬起头来,一拍惊堂木:“郑同知收受贿赂、养外室两罪并罚,拟革去同知之职,贬为岭南琼州府感恩县知县。顾鸿才行贿之罪本应重罚,念其主动递状、揭发有功,拟从轻处置,判监禁半年。以上判词须报按察使司核准,批复下来之前,两人仍收押府衙后堂,不得离开。”
堂上静了一瞬。郑同知跪在地上,肩膀微微松了些。虽然还要等批复,可“拟革职贬琼州”这几个字一出来,他心里已经有数了。琼州虽然偏远,可好歹是个正经官职,不是充军流放。
他低着头,心里盘算着——朝中那几个熟人到底使了力,把恒远堂的事压了下去,只让顾鸿才拿受贿和养外室来告。不然以他这些年经手的银两和事,革职流放都是轻的。他松了一口气,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顾鸿才跪在旁边,脸色铁青。他先前从慕容天那里已经知道,恒远堂被郑同知背后的人压住了,郑同知最多就是贬去岭南。可他心里到底还存着一丝指望,觉得堂上或许能查出更多,至少也该革职查办,让他丢官罢职、从此翻不了身。
可结果只是个拟贬,还要等按察使司批复。琼州感恩县,虽说是岭南边地,可好歹还是个知县。恒远堂那些事,慕容天手里明明有账册,却一直没递。批复要等按察使司核准,那边郑同知有人,说不定批下来的时候还会再轻一些。他自己只判了监禁半年,半年之后就能出来,可郑同知却要去琼州做官。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可堂上只是拟判,他再不服也没用,只能磕头谢恩。
苏知府又交代了几句,让书吏把判词写好,连同案卷一并递送按察使司。衙役上来把郑同知和顾鸿才带了下去。堂外的百姓渐渐散了,有人摇头说判得太轻,有人觉得也算出了口气。
偏廊里,韩堂主站起身来,朝慕容天又点了点头,便带着周副堂主和王副堂主转身走了。三个人步子不快不慢,走出府衙大门后,周副堂主才低声道:“堂主,这回算是躲过去了。”韩堂主没接话,只点了点头。王副堂主跟在后面,面色复杂,没说什么。
慕容天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堂上衙役收拾卷宗,心里把方才的判词过了一遍。郑同知拟贬琼州,顾鸿才拟监禁半年,两个人都没伤筋动骨。可拟判要等批复,批复下来之前人还关在后堂。这就给了他时间。
他正想着,一个衙役走过来,低声道:“慕容公子,苏大人请您去后堂说话。”
慕容天起身,跟着衙役穿过偏廊,到了后堂。苏知府已经换了常服,坐在桌边喝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慕容天坐下,苏知府给他倒了盏茶,低声道:“方才的判词你也听见了。三堂会审,赵佥事监审,拟判已经是最重的了。再重,按察使司那边过不了。”他顿了顿,又道,“郑同知在按察使司有人,批复未必比现在重。”
慕容天点了点头:“我明白。苏大人费心了。”
苏知府抿了一口茶,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做?”
慕容天道:“晚上践行酒照送。”
苏知府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没接话,只点了点头。过了片刻,他才道:“酒别太过,出了事,我这边也不好交代。”
慕容天应了一声,起身告辞。出了府衙,日头已经快到正午了。他上了马车,元宝在车旁等着。慕容天靠在车壁上,把方才的判词又想了一遍。郑同知只是拟贬,按察使司那边还有变数。可晚上过后就不一样了。他朝元宝道:“回去告诉秦湘君,酒可以准备了。”
元宝应了一声,跳上车辕,马车往慕容府驶去。
这边顾鸿才被带回偏房,坐在墙角,半天没动。衙役送来的午饭他也没吃,只盯着墙上的一道裂缝发呆。他原以为郑同知至少会被革职,可结果只是拟贬。琼州虽远,可到底是官身。批复还要等按察使司核准,那边郑同知有人,说不定批下来的时候还会再轻一些。
他自己只判了监禁半年,半年之后就能出去,可郑同知却要去琼州做官。他越想越觉得不公,可堂上只是拟判,他再不服也没用。他攥紧了拳头,在心里把郑同知的名字嚼了一遍又一遍。拟贬就拟贬,今晚过后,看你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去琼州做你的知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