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王秀兰先醒了。她睁开眼,见慕容天还躺在身侧,呼吸匀净,一只手搭在她腰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昨夜事后套上的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身下还有些钝钝的疼,腰也酸得厉害,便不敢再动,只安安静静地躺着。
慕容天被她这一动弄醒了,睁开眼看了看她,低声道:“醒了?身子怎么样?”
王秀兰脸一红,低声道:“还……还好,就是腰有些酸。”
慕容天坐起身来,朝外间唤了一声。春燕和秋雁早就候在外面了,听见动静便推门进来。两个人先看了看榻上的情形,见白帕还搁在原处,暗红的印记清清楚楚,两人脸上都松快了些。春燕端着热水过来,秋雁取了干净衣裳,伺候两人洗漱更衣。
王秀兰起身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春燕赶紧扶住她。秋雁在旁边替她梳头,把姑娘家的垂髻拆了,重新绾成妇人样式的圆髻,别上一支银簪。王秀兰看着镜子里换了发式的自己,愣了一会儿,没说话。
慕容天换好了衣裳,见她还在镜子前发呆,走过去看了看,低声道:“怎么了?”王秀兰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头发跟从前不一样了。”慕容天笑了一声,朝她伸出手。王秀兰把手递过去,他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外走。王秀兰步子不稳,他便放慢了脚步,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春燕和秋雁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裙摆。
到了正堂,方玉慧和慕容诚已经坐在上首了。方若云坐在左侧,下面依次坐着苏清浅、林婉清、周若兰、沈芷柔、赵香菱、郑绣宁、孟茯苓、陈若溪、秦湘君、许映蓉、沈清墨、周芸娘。满满一屋子人,比平日里热闹了许多。
王秀兰在蒲团上跪下,双手捧着茶盏举过头顶。方玉慧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给慕容诚,慕容诚也喝了一口。方玉慧道:“起来吧。往后好好伺候夫君,跟姐妹们和睦相处。”王秀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又向方若云敬了茶。方若云温言说了两句,便让她坐下了。
慕容天站在她身侧,朝在座的几位夫人道:“从今日起,王秀兰便是我的妾室,入了慕容家的门。往后大家多照应些。”几位夫人依次跟她点了点头,算是认了亲。周芸娘坐在末席,朝她微微笑了笑,像是替她高兴。
敬完茶出来,慕容天在回廊下站定,朝王秀兰道:“你往后想回家就回家,不用等我开口,跟方若云说一声就行。你爹娘那边,隔三差五回去看看,不用拘着。”王秀兰听了,眼圈微微一热,低声道:“多谢夫君。”
慕容天点了点头,又朝周芸娘道:“芸娘,你带她去各院认认门,熟悉熟悉。”周芸娘应了一声,起身走到王秀兰身边,朝她笑了笑:“走吧,我带你转转。”
周芸娘带着她出了正堂,先去了方若云的院子。方若云方才在正堂已经见过了,这回只是认了门,认了丫鬟碧桃,便出来了。接着是苏清浅的院子,苏清浅身子重,没多留,只让小翠给王秀兰倒了盏茶。然后是林婉清、周若兰、沈芷柔、赵香菱、郑绣宁、孟茯苓、陈若溪、秦湘君、许映蓉、沈清墨的院子,一个个认过去。每到一处,周芸娘都替她引见,说这是新进门的王妹妹,以后大家多照应。
几位夫人对王秀兰都客客气气的,有的拉着她说了几句话,有的让她坐下歇歇脚。转到赵香菱院子时,赵香菱正抱着孩子在廊下晒太阳,见她们来了,笑着招呼坐下。赵香菱问了两句王秀兰家里的事,王秀兰答了,话不多,可提到爹娘时眼神黯了一瞬。周芸娘看在眼里,出了赵香菱的院子便低声道:“是不是想家了?你要是想回去看看,跟方姐姐说一声就行,夫君方才也说了,你随时可以回。”
王秀兰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完最后一处,周芸娘见她步子越来越慢,便道:“累了吧?先回去歇着,往后日子长着呢,慢慢认。”王秀兰应了一声,回了自己院子。
歇了一会儿,王秀兰朝春燕道:“你去跟夫君说一声,我想回趟家。”春燕应了一声,去前院找慕容天。慕容天正在书房看账册,听春燕说了,放下手里的册子,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回去等着,我让元宝安排马车。”
春燕应了一声,回去告诉王秀兰。王秀兰和秋雁赶紧替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又替她换了身干净衣裳。不多时,元宝来了,说马车已经备好,两个护卫也点好了,在门口候着。王秀兰带着两个丫鬟出了院子,元宝引着她上了车,又吩咐两个护卫跟在车旁。车帘一放,马车缓缓驶出慕容府,往城东王家去了。元宝见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府。
到了王家门口,陈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车响抬头一看,见是慕容府的马车,愣了一下。王秀兰从车上下来,春燕和秋雁一左一右扶着她。她今日盘着妇人发髻,别着银簪,脸色有些白,走路也慢。
陈氏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快步迎上来。她先看了一眼女儿的头发,又看了一眼她走路的姿势,心里便明白了。她伸手拉住女儿的手,一句话没说,眼泪先掉了下来,拉着她进了正堂。
王堂主正坐在正堂里喝茶,听见动静抬起头,见女儿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他印象里的王秀兰,从来都是扬着下巴走路、说话带刺的性子,可今日走进来的这个人,步子慢,头微微低着,说话也轻声细语的,跟从前判若两人。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问女儿恨不恨他,可到底没问出口,只把茶盏又端起来,抿了一口。
陈氏拉着女儿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把抱住她,哭着道:“秀兰,你……你受委屈了没有?”
王秀兰靠在母亲怀里,眼圈也红了,可还是摇了摇头:“娘,没有。夫君对我很好。”
陈氏抹着泪,拉着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他对你……好不好?有没有为难你?”王秀兰低声道:“没有。昨夜洞房,他慢慢来的,没逼我。今日早起,还让人伺候我洗漱,牵着我去敬了茶。夫君当着全家人的面给了我名分,说我是他的妾室。周姐姐也带我认了各院夫人,大家都挺和气的。夫君还说,往后我想回家就回家,不用等他开口。”
陈氏听了,握着女儿的手不肯松。王秀兰反过来替她擦了擦眼角,轻声道:“娘,你别哭了。女儿没事。夫君说了,以后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太拘束。他还说,最多就是生个娃,其他的不用我操心。”
陈氏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破涕为笑,轻轻拍了女儿一下:“你这孩子,倒学会说这种话了。”王秀兰脸一红,低下头去。
王堂主坐在旁边,把茶盏搁下,一直没说话。他方才听见女儿说“夫君对我很好”“给了我名分”“他慢慢来的”那几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女儿从小被他惯坏了,要什么给什么,从来没见她跟谁低过头。如今嫁过去才一天,人就跟换了个似的。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终究只叹了口气。
陈氏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她拉着女儿又说了好一会儿话,问她在慕容府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丫鬟听不听话。王秀兰一一答了,语气平平和和的。陈氏听着,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春燕和秋雁站在门口,看着母女俩说话,也跟着红了眼眶。院子里日头正好,照得满院通亮。
这边慕容天在书房看完账册,午时刚过,他看了看天色,起身朝外走。元宝从门口迎上来,低声道:“少爷,马车备好了。”慕容天点了点头,上了马车。车帘一放,马车调转方向,往府衙驶去。他靠在车壁上,把今日堂审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顾鸿才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苏知府那边也打了招呼。今日过后,郑同知的事就该有个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