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天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几声鸟鸣，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方若云还蜷在他怀里，呼吸匀净，一只手搭在他腰间。他没有惊动她，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
洗漱过后，他先去了正堂给父母请安。方玉慧正坐在桌边，丫鬟春莺在旁边替她摆早膳。见慕容天进来，方玉慧放下粥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今早听春莺说，你昨晚跳湖救人，浑身湿透了才回来？折腾到半宿，怎么还起这么早？”
慕容天在桌边坐下：“江姑娘还在客房，我去看看她好些了没有。”
方玉慧点了点头：“崇文书院的江姑娘？大过节的，怎么好好的落了水？人没事吧？”
“茯苓看过了，没什么大碍，歇一晚就好。”
方玉慧这才松了口气，叮嘱道：“那就好。你自己身子也要紧，别光顾着别人。”便让春莺给他盛粥。慕容天匆匆吃了两口，起身往客房去。
走到客房门口，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墨韵低低的说话声。他轻轻叩了两下门，墨韵应了一声，把门打开，见是他，侧身让开。江映月已经醒了，靠在榻上，身上裹着昨日那件外袍，头发还有些散，但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见他进来，她微微坐直了些，轻声道：“慕容公子。”
慕容天在桌边坐下，看了看她的气色：“昨夜睡得怎么样？”
江映月道：“还好，后半夜没怎么烧了。就是喝了药有些发汗，墨韵起来换了两回帕子。”她顿了顿，低声道：“昨夜的事，多谢慕容公子。若不是你，我……”她没有说下去。
慕容天摆了摆手：“江姑娘不必客气。换谁看见有人落水，都会出手的。”
正说着，墨韵端了药碗过来，江映月接过喝了，皱了皱眉。墨韵把碗收走，又替她拢了拢被角，小声道：“小姐，我去厨房看看早膳好了没有。”说完便出了门。
屋里只剩慕容天和江映月两个人。江映月靠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忽然出了神。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鸟鸣。
江映月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明月几时有……”
慕容天正端着茶盏，闻言随口接了下一句：“把酒问青天。”
话一出口，他猛地反应过来，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江映月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亮得惊人。她方才只是望着窗外出神，脑子里想着那首词，下意识地念了一句，没想到慕容天接得这么快、这么顺。
“慕容公子，”江映月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道，“你怎么会知道这首词？”
慕容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方才接得太顺了，顺得连自己都来不及反应。
江映月看着他这副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声，语气里有几分委屈，也有几分气恼：“我就觉得陆书瑶不可能做出那样的诗来。她在台上写的什么我虽然没看见，但台下你们几个窃窃私语的样子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她上场之前，你就凑在她耳边说了好一会儿话。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才明白——那首词，是你给她的。”
慕容天没有否认，也没法否认。
江映月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些：“你一个纨绔子弟，平日里吃喝玩乐，我也没听说你写过什么诗词，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害得我好惨？不止输了诗场，昨晚还被人推下水，差点连命都没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
慕容天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得没错，那首词确实是他给陆书瑶的，虽然事出有因，可到底是他搅乱了这一场大比。蝴蝶效应也好，阴差阳错也好，江映月落水的事，他也有几分亏欠。虽然他救了她，可若不是这场变故，她或许根本不会独自在湖边喝酒，也就不会碰上那两个赌鬼。
“江姑娘，”他低声道，“那首词的事，是我欠考虑。你说得对，确实是我害你输了这一场。”
江映月回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倔强：“光认错有什么用？你得补偿我。”
慕容天看着她：“你想怎么补偿？”
江映月想了想，忽然道：“你背后肯定有高人。那首词不是你写的，我信。但你一定认识能写出这种词的人。你给我也求一首来，下一次大比，我要拿回来。”
慕容天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他哪里有什么高人，那首词是他前世背下来的。可这话没法说出口。他想了想，道：“好。我答应你。下次大比之前，我给你一首。”
江映月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末了，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语气缓了些：“那我等着。你欠我的，别忘了。”
正说着，墨韵端着早膳回来了，身后跟着孟茯苓。孟茯苓今日气色也好，手里只拿着药箱，没让紫苏跟着。进了门先探了探江映月的额头，又搭了脉，诊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烧退了，寒气也散了大半。没什么大碍了，回去再喝两副药，歇两天就好。”
她从药箱里取出两包药递给墨韵，又嘱咐道：“早晚各一包，煎服。这两天别吃生冷的东西，别吹风。”墨韵接过药，连连道谢。江映月朝孟茯苓微微欠身：“多谢孟夫人。”
孟茯苓走了之后，早膳也摆上了桌。清粥小菜和一碟素包子，热气腾腾的。墨韵扶着江映月下榻，坐到桌边。江映月拿起筷子，先喝了口粥，又吃了个包子。她吃得不多，但比昨夜灌药时顺畅多了。
慕容天坐在对面，也陪她吃了碗粥。两个人没有再提那首词的事，可气氛到底跟方才不一样了。江映月偶尔看他一眼，目光里没了昨晚的生疏，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吃完早膳，墨韵服侍江映月梳洗换衣。慕容天让元宝去安排马车，又让人把江家的马车从后院马厩赶出来。不多时，马车停在府门口。江映月带着墨韵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朝慕容天微微颔首：“慕容公子，告辞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慕容天朝她拱了拱手：“江姑娘慢走。药记得按时喝。”
江映月点了点头，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出巷子，往崇文书院的方向去了。
车里，墨韵坐在江映月旁边，见她嘴角一直弯着，忍不住凑过来道：“小姐，您昨晚落了水，今早还这么高兴？是不是淹傻了？”
江映月斜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你才傻了。再胡说，我把你丢湖里去，让你也淹一回，跟我一起傻笑。”
墨韵噗嗤一声笑出来，江映月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笑作一团，车帘外头路过的行人听见车里的笑声，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墨韵笑够了，才擦着眼角道：“小姐，您到底高兴什么？跟我说说嘛。”
江映月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轻声道：“因祸得福，你不懂。”墨韵撇了撇嘴，没再追问，只把药包往怀里拢了拢。马车一路往崇文书院的方向驶去，车里的笑声渐渐歇了，可江映月脸上的笑意一直到书院门口都没落下去。
慕容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府。中秋已过，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仆人们正在清扫。他回到正堂，方若云已经起了，正坐在桌边吃早膳。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江姑娘走了？”
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拿了双筷子：“走了。茯苓说没什么大碍，带了两副药回去。”方若云嗯了一声，给他盛了碗粥，没再多问。
窗外秋阳正好，照得满院通亮。中秋的灯市散了，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