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午后。
慕容天先醒的。怀里的人还蜷着，一只手搭在他腰间，睡得安稳。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偏西，大概申时上下。
他轻轻动了动，李秀珠唔了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少爷，什么时辰了？”
“还早。”慕容天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再歇会儿。”
李秀珠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扯过衣裳披上。慕容天靠在床头看她穿好，才慢悠悠地起身，换了件家常袍子。李秀珠伺候他洗了脸束好发，慕容天从屋里出来，径直去了书房。
刘永昌的帖子是昨日递来的，约的今日午后。他让元宝在门口候着，自己坐在书案后翻账册等人。
没翻两页，元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少爷，刘记码头的刘老板到了。”
慕容天合上账册：“请进来。”
刘永昌四十来岁，身量魁梧，面皮微黑，穿一件半新的石青色袍子。他进门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洪亮：“慕容公子，冒昧登门。”
慕容天让了座，朝门外唤了一声：“玉竹，上茶。”玉竹端了茶进来，给两人斟上，退到角落站着。
刘永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慕容公子，上回你在码头上问的运价，我回去盘算了一遍，价目和班期都写在这上头了，你看看。”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单子递过来。
慕容天接过展开看了看，价目清楚，班期明白，比上回口头报的确实压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刘老板有心了。”
刘永昌道：“码头上的生意，讲究长期往来。公子货量虽不算大，但稳当，我给你留个泊位，船期随到随走。”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在慕容天脸上停了一瞬，语气转得随意了些，“对了，听说林记的林老板前日来过了？”
慕容天端着茶盏的手没动。刘永昌今日来，嘴上说的是送价目单子，但慕容天心里清楚，他每月三五批的货量对刘记码头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刘记做了二十年码头生意，三个泊位，三十来号人，比慕容天大的主顾多的是。刘永昌犯不着为这点货亲自跑一趟。
他真正想问的是林老板来做什么。林记位置好，就在码头入口，底子虽薄，一旦有了稳定货量，用不了多久就能站稳。刘永昌怕的就是这个。
慕容天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道：“林老板确实来过，谈的是货运的事。”
刘永昌点了点头，端着茶盏的手指却收紧了一瞬：“那公子跟林老板谈得怎么样？”
慕容天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话，反而把话头一转：“刘老板，码头上三家我都走过。刘记最大，周记次之，林记最小。我货量不大，三家都走一走看看。”
刘永昌眉头微挑。他今日来原是想探林老板的底，可慕容天这话滴水不漏，把三家摆在明面上，反倒让他不好再追问。
他沉默了一瞬，把茶盏搁下，语气沉了几分：“慕容公子，明人不说暗话。码头上如今风声紧，郑同知的事牵连了不少人。公子若要跟哪家走货，最好先看看那家底子干不干净。刘记这些年没出过事，靠的是稳当。林记底子薄，经不起查。”
慕容天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刘永昌这是在提醒他，刘记跟恒远堂的牵扯虽然深，但郑同知倒了之后，刘记反而比别家更谨慎，不敢在这时候出岔子。而林记底子薄，经不起查。但刘永昌不知道，慕容天手里还有苏知府和林通判的关系，码头三家被恒远堂牵连的事，他根本不怕。
“刘老板的意思我明白。”慕容天点了点头，“码头上三家各有各的长处。我打算先把货量拢一拢，列个单子，三家都走一走试试。刘老板若是有心，价目单子我收下了，回头让人送第一批货过去，咱们先走起来。”
刘永昌听他这么说，神色松了几分，至少慕容天没把宝全押在林记。他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告辞，慕容天忽然又开口了：“刘老板，还有一事，我不瞒你。林老板前日来，不光谈了货运，还提了他家闺女。他想把林月娥许给我，做小也行。话里话外，就是想让林记有个靠山。”
刘永昌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抬起眼来看慕容天：“哦？”
慕容天语气平平：“我没答应，也没回绝。先看看再说。”
刘永昌脸上的笑意没变，但搁在膝上的手指攥紧了。他沉默了一瞬，才慢慢道：“林老板倒是舍得。”
慕容天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刘永昌坐了片刻，起身拱手：“公子，码头上的事我回去再盘算盘算，回头让人把细单子送过来。”慕容天起身相送，看着他穿过院子出了府门。
刘永昌走出慕容府大门，上了自家马车，帘子一放下，脸色就沉了下来。他攥着膝盖上的袍子，牙关咬紧，心里骂了一句——林老板这个老东西，为了傍上慕容天，连闺女都舍得送。林记那点家底，有什么资格跟他刘记争？
可转念一想，林记位置好，慕容天手里又有苏知府和林通判的关系，若真让林记靠上去，用不了两年，码头上就没他刘家什么事了。他掀开帘子朝外啐了一口，吩咐车夫：“回去。”
书房里，元宝跟进来，低声道：“少爷，刘永昌今日来，问林老板的事问得仔细，怕是不放心。”
慕容天在书案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方才故意把林老板提亲的事透给刘永昌，就是要让刘永昌知道，林记已经先动了。刘永昌越急，后面谈价的时候就越被动。
“林记底子干净，可以先定下来。”慕容天想了想，“刘永昌那边，货运生意照做，但别把宝全押在他身上。他越急，后面的价就越好谈。周记再看看。”
元宝应了一声，又道：“少爷，还有一事。上回在码头，小的打听到刘婉常去合欢铺买文胸，跟玲珑姑娘照过几面。”
慕容天微微意外，想起上回在刘记院子里撞见的那个姑娘，手里拿着账册单据，目光利落，不似寻常闺秀。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元宝退出去后，慕容天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方才刘永昌坐在对面说话时，玉竹进来上茶，退到角落站着，一直安安静静地没出声。他睁开眼，朝站在角落里的玉竹招了招手：“过来坐。”
玉竹微微一愣，随即走过去，在书案旁的绣墩上坐下。慕容天看着她，想起前些日子从湖州回来的路上，在路边茶棚买下的那对双胞胎姐妹。玉竹和玉梅，一个沉静，一个活泛，当时瘦得跟竹竿似的，养了这些日子，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去把玉梅也叫来。”慕容天说。
玉竹起身去了，不多时便带着玉梅回来。玉梅比玉竹矮了半个头，性子也更活泛，进门先朝慕容天福了一礼，眼睛弯弯的：“少爷找我们姐妹有事？”
慕容天朝她们两个招了招手。玉竹和玉梅对看了一眼，走到他跟前。慕容天伸手一左一右把两个人都拉到身边，让她们坐在自己腿上。玉竹身子僵了一瞬，随即软下来，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玉梅倒是不怯，坐上去之后还仰起脸冲他笑了笑。
慕容天低头看玉竹，她也正抬眼看过来。四目相对，玉竹的目光柔柔的，没有躲。慕容天伸手托住她的后脑，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玉竹睫毛颤了颤，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仰起脸，由着他吻。这一下很轻，分开时她耳根已经泛了红。
玉梅在旁边看着，嘻嘻笑了一声：“少爷偏心。”慕容天偏过头看她，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就你话多。”玉梅也不恼，反而凑过来，仰着脸等他。慕容天低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比方才那下更轻，几乎是一触即分。玉梅抿了抿嘴，把头靠在他肩上，手指头绕着他衣襟上的系带。
慕容天一手揽着一个，问：“在府里这些日子，住得惯吗？”
玉竹轻声道：“惯的。玲珑姐姐给我们安排了屋子，跟解语姐姐她们住一个院，姐妹们待我们都好。”
玉梅在旁边补了一句：“吃得也好，前几日厨房里还给我们送了月饼，是枣泥馅的。”
慕容天笑了一声：“就知道吃。”
他又偏过头看玉竹：“你呢，平日做些什么？”
玉竹道：“玲珑姐姐让我跟着秀儿姐姐学针线，前几日还帮着春桃姐姐理绣样。我在家时也做过针线，上手不算慢。”
慕容天点了点头，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不着急，慢慢来。府里人多，有什么不惯的就跟玲珑说，或者直接来找我。”玉竹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玉梅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也把脸贴在他肩上，手指头无意识地绕着他衣襟上的系带。
慕容天把两人往怀里拢了拢，让她们靠得舒服些，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才松开手让她们起来：“去忙吧。”玉竹和玉梅应声出去了。